这一句果然如软刀,直入内宅。
黛玉听见“宝玉心神不宁”,脸色骤然一白。紫鹃也慌了一下。宛娘正气着,听见这话更怒。
“这是拿宝二爷逼姐姐!”
姬夫人立在黛玉身侧,声音只够屋里人听见:“姑娘,此刻不可出去。你一出去,便从林家主人,成了贾家晚辈。”
黛玉胸口起伏,许久未言。
外头贾政又唤:“林丫头,二舅舅不逼你,只求听你亲口说一句安好。你若果真安好,二舅舅便放心了。”
贾赦在旁已不耐烦:“同她隔门问这些有什么用?多半是叫人教过话了。”
贾政压低声音:“兄长,慎言。”
内宅里,黛玉闭了闭眼。良久,她扶着紫鹃的手站起来。
“扶我到二门后。”
姬夫人望着她:“姑娘想好了?”
“我不出去,只说话。”
姬夫人让开半步。
不多时,二门内一重竹帘后,黛玉站定。她身上披着素白孝衣,脸色苍白,紫鹃扶着她,宛娘与姬夫人都在旁边。门外众人看不见她,只听见帘后传出一个清而弱、却分明的声音:
“二舅舅,黛玉在此。”
外头顿时静了。
贾政听见她声音,心头一松,忙往前半步:“好孩子,你既在,何不出来见一见?”
竹帘后,黛玉扶住紫鹃的手。
“父亲新葬,黛玉尚在重孝,不敢越礼出见男客。还请二舅舅见谅。”
贾政一时语塞。
黛玉接着说:“老太太慈爱,黛玉铭记在心。宝二哥若病,黛玉亦不安。还请二舅舅转告他,叫他保重自身。若因我而伤身,是黛玉之过;若因他而乱林家丧礼,也非黛玉愿见。”
这话一出,连门外几个官兵也不觉低下头去。
贾政脸上微热。黛玉这几句话,孝、礼、情都占住了。他若再逼,便是逼外甥女父丧期间越礼见客。
玄卿立刻在前门内接上:“贾二老爷素重礼教,林姑娘此言,想必二老爷自能体谅。”
这一下,贾政被架在了“素重礼教”四个字上,只得勉强点头。
“林丫头有孝心,自是好的。”
贾赦却不肯罢休,皱眉向门内逼问:“有孝心自然好。只是孝心也不能成了旁人把持她的借口。林丫头,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愿意留在苏州?不是姓石的、姓周的拿林家旧事哄着你,不叫你回京?”
黛玉隔帘回应:“大舅舅若为吊祭,林家开外厅奉茶;父亲身后诸事未定,若要接黛玉回京,黛玉——”
她停了一停。
“黛玉不能走。”
门外人群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说得好。”
贾赦脸色更难看。贾政则垂眼不语。
黛玉说完这几句,已几乎撑不住。姬夫人低声提醒:“够了。”紫鹃便扶她退回内院。
门外贾赦见帘后再无声息,压着怒意开口:
“好。既然林丫头自己开了口,便该知道林家身后事不能这样落在几个外人手里。”
他转向大门,声音沉了下来:
“三日之内,请林姑娘出面,随我等回京向老太太请安;林家身后诸事,也须交出明册,由亲眷、官府、族人共同勘验。若三日后仍闭门拒亲,休怪我亲自进门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