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低着头,把手里那方帕子绞了又绞。良久,她方站起来,走到枕边,从下头慢慢取出一封信。那信已展开过几回,折痕比船上时深了些。
她犹豫片刻,还是递给姬夫人。
“师母看罢。”
姬夫人接过,展开来看。宛娘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凑过去。紫鹃立在门边,低着头,没有拦。
信上的字,是少年人的字,有几处墨痕仓促,却一笔一画都写得认真。
信中说,自黛玉离京,自己日夜悬念,不知路上可安,不知到扬州时可伤了身子;又说闻得林姑父灵柩要归苏州,恨不能随去送一程,只是家中不许,只得寄书相送;又说妹妹不必急着回京,林家之事原该由妹妹亲眼看、亲手理,旁人若催,便叫他们来怪他;末了又提及宝姐姐近日在府中出入甚勤,自己心中烦闷,却不愿叫妹妹因此添愁,只说“我心里自有分晓,妹妹只管保重”。
姬夫人看完,半晌无言。
这信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偏又不能说它全无分量。字里稚气未脱,却无一句官样话,也无一处替自己开脱;便是提到薛家娘子,也带着少年人拙拙的诚实。
宛娘看得眼中发热,嘴张了一下,像要说“他怎不亲自来”,话到唇边,又想起荣府那边拘着人,只得把信折好,放回案上。
“这人……倒也不像坏人。”
黛玉轻轻接上:“他原就不坏。”
“我也没说他坏。”
宛娘说完,自己先被噎住。
屋中静了片刻。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玄卿的声音:“清官也得理家事。石某可否入内?”
姬夫人朝门外应了一声:“进来罢。”
玄卿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神色温和。他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案上那封信,便知大概。姬夫人将信递与他,他接过略看一遍,放回案上。
良久,他把指尖从信纸边收回来。
“写信的人,情是真的。”
这一句平平淡淡,却替满屋人把那一层不好说的话说破了。
黛玉抬起头,眼里有感激,也有委屈:“先生,宝哥哥他……待我原是真心的。”
玄卿点头:“我知道。”
黛玉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宝钗姐姐也是好人。她端庄大方,待人周全。她在府里,人人都喜欢她。我从前常常不自在,如今想来,她也未必容易。”
宛娘在旁听得坐不住,忍了又忍,终究把话递了出去:“姐姐,那你甘心把宝二爷让给那薛姑娘么?”
屋里忽然静住。
紫鹃手上一停,雪雁也抬起眼来,连姬夫人都看了宛娘一眼。宛娘自己话一出口,也知道莽撞,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补回来的话。
黛玉低头看着手背。片刻后,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却没有哭出声。
紫鹃在门边见了,急得上前半步。黛玉却抬手,轻轻止住她。紫鹃只好退回去,指尖压在袖口里,眼中也蓄了水。
宛娘忙拿帕子替她拭泪,声音乱了些:“姐姐,我不该这样问。”
黛玉摇了摇头。
姬夫人这才俯身向前,把黛玉的手握住:“哭罢。哭出来好些。”
黛玉听了这句,那一口强撑着的气才松了,泪落得更急。宛娘在旁一下一下替她拭着,自己也忍得艰难。紫鹃垂手立在门边,紧紧咬着唇,不叫自己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