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低头看着案上残灰:“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父亲灵柩就在船上,丧痛未尽,前路又未定。那边一封信来,牵得她心神不宁,于她身子有什么好处?”
玄卿沉默许久:“我怕迟了。”
姬夫人看向他。
“迟早她都会知道。若由旁人送到她手里,若被贾琏先瞧见,若中途又生别的枝节,反倒更难收拾。如今在我们眼前,她至少能自己接。”
姬夫人仍不展眉:“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蘅圃慢慢吐出一口气:“姬夫人,纸终究包不住火。那位既写了,便总会到林姑娘手里。早一日迟一日,未必差得许多。至少眼下有诸位在,紫鹃也在,她不至独自受着。”
陆夫人也接上:“林姑娘心细,若见你们瞒着她,反更伤心。给了她,她自己收着,总比旁人替她做主强。”
姬夫人听了,良久没有说话。末了只将铜盂中的灰拨了拨:“你们总有道理。”
蘅圃眉间泛出一点苦意:“这是没法子的道理。”
宛娘坐在一旁,仍低着头。
她想起黛玉方才望着那封信时,睫毛停住,像有什么话被生生压回去了。她低头看自己袖口,线已被抠得起了毛。她从前总以为自己最懂林姐姐,今日却忽然发现,有些事林姐姐未必能同她说。
这念头堵在心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抠着袖口,过了许久,才闷声开口:“她回来,我不问。”
陆夫人摸了摸她的头:“这便很好。”
宛娘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湿意:“可她若哭呢?”
蘅圃看着她:“那你就陪。”
宛娘点了点头,像终于得了差事,便不再说话。
黛玉与紫鹃许久未归。
灵舱那边长明灯照着林如海的棺木,灯火隔着白幔,隐隐透出一点昏黄。铜盂里的灰冷了,焦味渐渐淡去。
又过了许久,帘子才轻轻一动。
紫鹃先扶着黛玉进来。黛玉眼角通红,却没有方才那般失神。她袖口微微鼓起,想来那封信已经收好。宛娘果然没有问,只起身替她接过披风:“外头风冷。”
黛玉看了她一眼:“嗯。”
宛娘又往小炉边看去:“梨膏温着呢。”
雪雁正从小炉边捧了盏温梨膏过来,眼圈还红着,手却很稳。她把盏子递给紫鹃:“不烫了。”
紫鹃接过,试了试温度,才送到黛玉手边。
黛玉点头:“好。”
紫鹃扶黛玉坐下,转身去取药匣。雪雁把旧木匣挪到榻旁小几下,又去收拾炉边的水盏。姬夫人看了黛玉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船继续往苏州去。
水路漫长,天色渐晚。暮云压在河面上,像一层沉沉的铅。船头白灯早早点起,在风里晃着,照出一圈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