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又问:“陆夫人同宛娘,可要随你同去?”
蘅圃看了宛娘一眼:“内子倒也问过松江之事,宛儿听说那里水路纵横,先问有没有好纸好墨,又问米糕甜不甜。我说她还未去,倒先把书铺点心铺都想好了。”
玄卿随口评了一句:“周姑娘此问,颇有货殖根本。”
蘅圃连连摆手:“罢罢罢,莫把我女儿也说成账房。至于赴任,却不急在这一时。我已遣人往松江递了信。上海县那边也回了话,说原任县丞年纪大了,本有告退之意;县令倒是明白人,听说我这边尚有林公旧事未了,愿叫原任再支撑一段。林公待我有知遇之恩,我若此时撂手便走,便是有了官身,没了人身。”
林如海微微皱眉:“官缺既下,也不可久误。”
蘅圃垂手:“学生明白。待林公这边略稳,便即赴任。学生不是恋栈,只是不能在此时负林公。”
林如海看他半晌,声音慢下来:“凡事有轻重,也有期限。你自己拿稳。”
蘅圃郑重应了。
黛玉在旁听着,心中却忽然生出一阵离愁。蘅圃先生终究要去松江,宛娘也终究要去松江;王嬷嬷已不在,雪雁要留扬州;父亲身子又这样。
世上原来没有一处人事,能长久停在原地。
次日清晨,黛玉启程回京。
林府门前早早备了车马。张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点检行装,药包、衣箱、书匣、旧信,一样样交代清楚。姬夫人替黛玉理了理袖口,声音放得很轻:“姑娘回去以后,仍照旧写。写给父亲,写给宛娘,也写给自己。”
黛玉点头:“我记得。”
昨夜林如海原还同她说起苏州旧宅。说那里有旧书房,有一株老梅,墙边还有她祖母当年命人移栽的几竿竹。黛玉听得入神,正要细问,林如海却忽然咳了起来,便只笑着说:“等你下回回来,父亲再慢慢说给你听。”
黛玉那时也看着他:“父亲说话可要算数。”
林如海替她掖了掖披风:“自然算数。”
此刻玄卿站在林如海身后,手中拿着一只小匣。那匣中是林如海新近替黛玉备下的几张旧家书影本和苏州祖宅图样。林如海原想亲手交给她,临到头又怕她路上看了添心事,便叫玄卿先收着,等日后再说。
宛娘也来了。她本想说些轻快话,到了这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握着黛玉的手。陆夫人替两个孩子拢了拢披风:“都别冻着。”
蘅圃站在一旁,见宛娘眼圈通红,便故意开口:“你若再哭,到了松江,人家只当我这县丞还未上任,先把女儿惹哭了。”
宛娘抬袖擦眼:“父亲这时还说笑。”
蘅圃低头看她,声音倒软了些:“不说笑,便更难过了。”
黛玉听了,心里也酸,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递给宛娘:“这是前日写的,还没改好。你路上看,若觉不好,便替我圈出来。”
宛娘接过,忙攥在手里:“我去了松江,也给姐姐写。写那里的水,船,桥,纸铺,还有父亲如何做官。”
黛玉故意问她:“蘅圃先生做官,也能入诗么?”
宛娘想了想:“若他办得好,便入诗;若办得不好,便入笑话。”
蘅圃在旁叹气:“好狠的女儿。”
众人闻之皆笑。笑声不大,却把清晨寒意略略冲开一点。
雪雁也来送。她穿着素衣,眼睛仍红,手中捧着一个小包。那是王嬷嬷旧箱里翻出的一只针线包,里头另放了几枚王嬷嬷常用的扣子。雪雁递给黛玉:“祖母从前说,路上衣裳若坏了,临时找人不便。姑娘带着罢。”
黛玉接过,握在手里:“我带着。”
雪雁看着她,像把王嬷嬷从前的话一件件交还回来:“姑娘夜里若冷,莫忍着。药若苦,也要用。张嬷嬷若劝姑娘添衣,姑娘别嫌烦。”
黛玉听她一句句说,仿佛听见王嬷嬷旧日声音,眼泪几乎又要落下。她忍了忍:“我都记得。你在家里,也要吃饭睡觉,别总守着哭。”
雪雁点头,终究还是哭了。
车夫在外头催了两声。黛玉终于上车。车帘放下前,她看见父亲仍站在二门内,脸色清瘦,身形却还端正;看见宛娘拼命朝她挥手;看见蘅圃、陆夫人立在一旁;看见玄卿先生与姬夫人并肩站在廊下;看见雪雁捂着嘴哭,张嬷嬷扶着车帘;看见扬州林府那一道熟悉的门影,在帘子落下时一点一点被遮住。
车轮动了。
黛玉在车中,只握着袖中那只旧针线包,心想:待下次回来,再去王嬷嬷坟前添一炷香,再听父亲讲完苏州旧宅的老梅与竹影,再多看几遍宛娘从松江寄来的信。
那时她尚不知,下次归来,已不是省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