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亲自命人替王嬷嬷置办后事,又选了城外一处清净地安葬。雪雁披着素服,跪在灵前,哭得几乎伏在地上。
王嬷嬷的旧箱不大,里头不过几件半旧衣裳,一包针线,几张旧方子,还有黛玉幼时用过的一只小小荷包。雪雁打开时,手抖得不成样子。
黛玉伸手接过那荷包,认得是自己七八岁时用过的,针脚歪歪斜斜,早已褪色。她看了许久,声音低得像怕惊着什么:“嬷嬷竟还留着。”
雪雁哭着接话:“祖母说,姑娘小时候的东西,总该有人记着。”
黛玉再说不出话。
宛娘那几日便日日到林府陪她。起先陪着哭,后来见黛玉眼泪总收不住,饭也少用,夜里还添了几声咳,便故意说些乱七八糟的闲话逗她。说自己练拳时,差点把家中花盆撞翻;说父亲新得一方砚台,明明不值几个钱,却日日拿出来显摆;又说母亲做汤包时搞错了糖盐,她吃了三枚才确定不好吃。
黛玉初时不理,后来被她缠得没法,才说了一句:“你怎么这样吵。”
宛娘把话接得极快:“姐姐嫌我吵,便是肯听我说话了。”
黛玉眼泪未干,倒被她说得牵出一点笑影。她伸手握了握宛娘的手。二人并坐窗下,一时都没有说话。
王嬷嬷后事既毕,黛玉在扬州又住了数日。林如海本欲多留她,京中却已有信来催,说老太太念得紧,又说年节将近,路上不宜迟。林如海看着信,沉吟许久,终究命人预备回京。
这一次,雪雁却不能随行。林如海原也不忍叫她立时离开祖母新坟,便命她暂留扬州,料理王嬷嬷身后旧物,待来日再作安排。雪雁听了,只跪下说:“雪雁该随姑娘去。”
黛玉看她双眼仍肿着:“你祖母从前替我收拾箱笼,如今她的箱笼,也该有人替她收拾。”
雪雁听了这句,便再说不出话,只伏在地上哭。黛玉亲自扶她起来:“你留在这里,不是离了我。王嬷嬷在这里,你也替我多看看她。”
雪雁哽咽着抬头:“姑娘若夜里冷……”
“我会说。”
雪雁摇头,眼泪又落下来:“姑娘常不说。”
黛玉心里一酸,勉强牵了牵唇角:“如今你倒敢管我了。”
雪雁忙低头:“雪雁不敢。”
黛玉却握了握她的手:“敢些也好。”
于是林如海另命张嬷嬷暂随黛玉回京。张嬷嬷也是林府旧人,年纪比王嬷嬷略轻,平日管着内院衣箱药包,做事稳妥,礼数也周全。她将路上丸散、衣物、书卷、手炉一一点检清楚,连夜里备用的薄毯都另包了一层。黛玉看她如此妥帖,心中反更空了一处。妥帖是妥帖,终究不是从小看她皱眉便知她胃口不好的那个人。
临行前一日,盐院又有一桩喜信到来。
周蘅圃得了松江府上海县县丞的缺。此虽不比正印县令,却也是正经官身,佐理县务,兼管市廛、商税、牙行、海运往来等事。众人听了,都替他欢喜。宛娘先跑来告诉黛玉,气还没喘匀:“林姐姐,我父亲有官做了!”
黛玉抬眼看她:“蘅圃先生本来就在盐院做事。”
“这回不一样。父亲说,这回要自己去一处地方,管许多俗事。他嘴上说烦,昨夜却把官服看了三遍。”
黛玉听了,也替她欢喜。
林如海病中听见这消息,难得开了笑颜,命人请蘅圃来吃茶。
蘅圃进来时,仍是那副疏散模样,只是今日头发竟比平日齐整许多。玄卿见了,忍不住拿他取笑:“伯衡今日这发髻,倒有三分官气。”
蘅圃抬手摸了摸鬓边:“三分已是过誉。再多一分,恐怕就不像我了。”
玄卿把茶盏一放:“周县丞如今也怕不像自己?”
蘅圃叹了一口气:“做官已够辛苦。平日头发自有天成之态,今日硬被梳成这般,已算替官场尽忠。若往后日日如此,这缺便太难当了。”
林如海听了,也露了些笑意:“伯衡总算肯上进了。”
蘅圃忙作揖:“林公这话冤枉。学生这几年在盐院,日日被底册、公文、账目追着跑,想不上进也难。若说有功,还得算石观德一半。他催公文比催命还狠。”
玄卿把话接住:“这话须记入案。日后周县丞若误了差事,便知是我催得还不够。”
众人都笑。林如海笑过,又咳了两声。蘅圃忙收了玩笑:“林公保重。”
林如海摆手:“小病罢了。你赴任之事,当早些料理。上海县虽小,水陆来往,商税牙行,皆非虚事。你诗眼好,看人看物也细,去了那里,莫只嫌俗。”
蘅圃低头应了,却没有如平日那样立刻接笑话。他在盐院这几年,嘴上仍嫌案牍累人,心里却明白,许多人的日用生计,原都藏在那些他从前懒得细看的簿册里。只是这层意思,他自己也不肯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