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贤弟太谦。野路若能引人归正,亦未必无益。”
“兄台说得是。”
雨村见他竟连这话也接下,心中那点疑虑又卸了几分。便换了语气:“说起来,今年署中考评也近了。贤弟这般才干,倘得林公一力举荐,前途未可限量。”
玄卿放下茶盏:“雨村先生言重了。弟不过案牍中人,性又迂拙,若离了盐院钱粮,便不知能做什么。倒是雨村兄文章政声,东翁素所称许,今年若有荐举,理当在兄。”
雨村摆手:“岂敢。林公器重先生远在雨村之上。”
“器重二字,不敢当。只是东翁怜我尚能治几笔乱账,故留在身边使唤。若论仕途名位,弟久无此心。”
雨村眼中微光一闪:“先生真无此心?”
玄卿端茶,缓缓开口:“雨村先生是聪明人,我也不敢以虚言相瞒。弟自知短长。诗文不及兄,经术不及兄,便是人情往来也不及兄。惟有钱粮案牍,尚可勉力。人若舍己所长,强逐人所争,便是自乱其账。弟不愿乱这个账。”
雨村听得这“自乱其账”四字,先是一顿,继而朗声一哂:“玄卿先生三句话不离账,真乃本色。”
玄卿也顺势把话放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二人说到此处,气氛似较前松了些。雨村又试探几句,玄卿皆以“不堪远任”“愿理实务”“东翁已有安排”等语带过,并不显山露水。雨村虽未全信,却也看出玄卿实无与他争荐之意,心中那点防备便卸了大半。
当晚,雨村果然设席谢玄卿代课之劳。席间不过数样精洁小菜,一壶绍酒。雨村殷勤劝酒,口称知己;玄卿亦随分应酬,言语间处处把诗书正课归于雨村,把自己一月所教说作“闺中日用小事”。
雨村听得受用,酒过三巡,竟真生出几分亲热来。
酒散时,雨村扶着栏杆,声中带着酒意:“观德贤弟,世上人多是争名夺利,似你这般肯守本分的,倒少见。”
玄卿扶了他一把:“各人有各人的命账。时飞兄鹏程在前,我只守几本盐册,也算安稳。”
雨村拍了拍他的肩,方上轿去了。
玄卿回到寓所,姬夫人尚在灯下等他。见他进门,先叫人取醒酒汤,又替他换下外袍。玄卿坐下,半晌不语。
姬夫人把醒酒汤搁到他手边:“今日酒难吃?”
玄卿扯了扯唇角:“酒倒不难吃,人难吃。”
“雨村先生疑你?”
“疑我夺他师名,又疑我夺他荐名。两个疑字,若不解开,遭罪的便不止我。”
姬夫人将汤盏往他面前推近些:“便是林姑娘。”
玄卿点头:“他虽看我不起,到底又怕我碍他的路。我若说这一月讲了多少道理,他便要在姑娘身上收十分规矩;我若说不过是带小女儿们出去走走,他便无处着力。”
“他信了?”
“信了七分。剩下三分,留给他自己疑去。疑我无妨,别疑到姑娘身上便好。”
姬夫人看着他:“你今日把《货殖列传》也说轻了。”
玄卿接过醒酒汤:“不得不轻。周姑娘是真有兴趣,林姑娘却只是借它出门透一口气。雨村若拿‘货殖’二字去压她,倒把一场出游压成罪名了。”
“你这句倒看得准。”
玄卿抬眼:“夫人难得夸我。”
“我只是说这句。”
“一句也好。”
姬夫人停了停:“让得甘心么?”
玄卿饮了半盏醒酒汤,苦味压在舌根:“功名于我本无甚要紧。只是明知那人胸中全是攀援之念,还要替他把路让开,终究不甚痛快。”
“你心里可算得过?”
“得过,得过。让一段路,换姑娘少受几分逼迫,便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