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配。”
黛玉看着她。
宛娘哭了。
先是眼泪掉下来,随即整个人都像被那眼泪冲散了。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乱,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串线忽然被扯开。
“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黛玉没有接话。
宛娘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我说同你好,里头也夹着私心。我带你去诗社,是想叫你看我。想叫你看我会写诗,想叫你看她们都听我的。想叫你也觉得我厉害。”
风起了。柳叶在亭外轻轻碰在一起。
“我以为你不会。”她声音断了一下,“我还说替你看平仄。我以为你到了那里,只坐着看。我以为……我以为她们还会围着我。”
她咬住嘴唇,可话已经开了口,便止不住。
“可是你一写,她们都过去了。她们都问你。都看你。”
她抬起脸,泪水顺着下巴落下来。
“我知道你没有错。你根本没有抢。你也没有想要。可是我还是难过。我还生你的气。我还觉得你拿走了我的东西。”
黛玉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宛娘哭得更厉害:“我不是真喜欢诗。我只是喜欢她们看我。喜欢她们问我。喜欢她们说宛姐姐最好。我也喜欢你看我。”
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小了。
“我这样坏,还说要同你做朋友。”
这句话落下时,天上第一点雨也落了下来。
很轻的一点,打在亭瓦上。
啪。
黛玉听见那一声,才知道雨来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见过许多人哭,自己哭过无数次。
夜里哭,花下哭,病中哭,醒来后也哭。哭到胸口发疼,哭到喉咙发干。
她知道哭是什么滋味。
她也见过王嬷嬷哭。王嬷嬷哭时,总把脸偏过去,像怕她看见。她见过雪雁哭。雪雁哭得小心,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鸟。她还记得母亲病中有过低低的哭声,隔着帘子,隔着药香,隔着她太小的年纪。还有更远的,沈姨娘那几年里,府中深处偶尔也有哭声。那些哭后来都和雨声、药味、夜灯混在一起,成了黛玉记忆里一块潮湿的暗影。
可宛娘的哭不一样。
宛娘就在她面前。没有帘子,没有药香,没有主仆长幼,也没有旧年深宅里那些说不明的事。昨日还拉着她的手,说要教她做朋友。现在她哭得这样乱,把自己心里最不好看的东西,一件一件摔在黛玉面前。
从前黛玉哭时,旁人总拿几句现成话来拦她。
姑娘别哭,仔细伤身。
想开些。
过去便好了。
姑娘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