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看着她,唇边动了动。黛玉凑近,才听见两个字:
“写诗。”
黛玉的眼泪一下子落在被上。
贾敏又极轻地续了一句:“别……全咽下去。”
说完这句,便闭了闭眼。
黛玉握着她的手,只觉那手一分一分冷下去。屋中药味仍在,香气仍在,窗外风声仍在。所有东西都还在,只少了那个能把这些东西说清楚的人。
贾敏去了。
棠哥儿去时,黛玉还可伏在母亲膝边哭;如今母亲一去,她才知道,世上最难留的,原来不只亲人,还有那个替她把世事说明白的人。
此后林府挂孝。白幡、素帘、纸钱、香灰,日日夜夜都带着一种灰白之气。黛玉病了一场,时醒时睡。醒时听见王嬷嬷在帘外低声吩咐药,听见父亲在外头问:“姑娘可好些?”她想答,却没有力气。
京中有信来,是外祖母念她孤弱,要接她入京。林如海只以“母丧未远,玉儿病体未复”为辞,暂缓行期。黛玉隐约听见“入京”二字,心里像被风吹了一下。她知道外祖家富贵热闹,母亲也曾说外祖母会疼她。可母亲刚去,她身上还穿着重孝,那富贵热闹隔着白布,像另一个人的梦。
课业也停了许久。
贾雨村先生原仍在府中授课,只是贾敏新丧,黛玉病弱,林如海也不忍催促,便一停再停。重孝最沉的时候过去后,黛玉方才渐渐复课。书案重开,旧书拂尘,砚中又磨起墨来。
贾雨村仍是旧日模样,言语温和,学问周正,讲《论语》《孟子》,也讲《大学》中修身齐家之义;偶尔旁及女训闺范,黛玉听着,礼数一毫不错,心里却常常隔着一层白。
一日讲《论语》,至“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一句,黛玉照例垂眼诵书:“君子欲讷于言而密于行。”
贾雨村手中书卷微微一停。
他先前只道这位林姑娘聪慧过人,读书极快,偶有一二字音转避,也不过小儿家旧习。此刻听见这一“密”字,却想起林夫人闺名,心中方明白过来。
他把书卷略略放低,声音温和:“姑娘此字原读敏。”
黛玉垂眼:“学生知道。”
贾雨村看她一眼,便不再纠正:“既知道,往下讲罢。”
黛玉应了一声,眼睛仍落在书页上。那一个“敏”字黑黑地印在纸上,她没有念出来,却像已经在心里轻轻碰过一回。
又一日讲到“齐家”二字,雨村讲得平正,说人能修其身,方能齐其家。黛玉听了半晌,忽然抬眼:“若一家只有女儿,女儿可算家中人么?”
贾雨村停了一停。
黛玉没有收回目光:“若算,家中田庄文契,她可要知道?若不算,那齐家二字,齐到哪里为止?”
贾雨村看了黛玉一眼,见她面色仍白,眼下淡淡青影,心中只道她丧母之后伤心过度,竟想到这些不祥处,便把声音放得更温和:“姑娘年纪尚幼,何必问这些俗务。田庄文契,自有老爷与管事料理。姑娘只须安心养病读书,便是尽孝。”
黛玉想说,母亲从前不是这样讲的。可话到唇边,又觉得自己若说出来,便像小孩子赌气。
她便只垂着眼:“若父亲病着呢?”
贾雨村眉心轻皱,随即又舒开:“姑娘此言太过伤心。林公自然福寿绵长。况姑娘外祖家钟鸣鼎食,日后自有照应,何必先作这等忧虑?”
黛玉手指按在书页边上,轻轻一紧。
贾雨村将书卷重新展开:“姑娘聪明,正宜在诗书上用心。至于家计俗务,知道多了,反乱心神。”
黛玉沉默片刻:“原来如此。”
贾雨村点点头,仍接着讲书。
黛玉低头看着书页。那一页上写着“宜其家人”几字,她认得每一个字,觉得字与字之间隔得很远。母亲病中那句话,像灯芯上一点余火,被人轻轻罩了一层灰。
她没有再问,只把书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