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别过脸去:“他病成这样,我若再不疼他,难道还指望他疼我么?”
“疼人不是吃亏。”
黛玉没有答话。她看着棠哥儿还攥着自己的玉扣,觉得旁人说的“依靠”未免荒唐。这样一个小人儿,哪里能给她依靠?可他偏偏抓着她,像她真是他认得的一个人。
棠哥儿两岁后,略会叫人。先会叫“爹”,后来会含含糊糊叫“姐”。那“姐”字说得不准,常只吐出一个“几”音。黛玉初听见时,怔了怔,随即拿帕子点了点他嘴角:“你这也算叫人么?”
棠哥儿不懂,只咧嘴笑。
她拿帕子替他擦口角:“罢了,算你叫了。”
有一日,阶前海棠开得好,贾敏倚在窗边看她逗弟弟。黛玉指着花:“这是海棠,你名字里的棠。”
棠哥儿望着花,嘴里含含糊糊:“糖。”
“不是吃的糖,是海棠的棠。”
“糖。”
黛玉本要笑他笨,见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那笑便软下去:“好罢,糖也好。你若好了,姐姐给你糖。”
贾敏在窗下听见,低头拢了拢帕子,没有说话。
那一阵子,林府似乎真有过一点活气。棠哥儿精神好时,会扶着乳母的手走几步。黛玉读书读倦了,便去看他。他听不懂她念什么,却爱听她声音。她读花,他看她;她读雨,他也看她。贾敏有时便说:“他听不懂字,却听得懂你。”
“听不懂,也算听么?”
贾敏看着棠哥儿:“有时人听懂得太多,反倒听不见心。你弟弟这样,也有这样一分好。”
这话后来黛玉记了许久。
可这点活气,终究没有留住。
棠哥儿三岁那年春末,先是受风,继而发热,数日不退。府中大夫来了几拨,药方写了一张又一张,纸色白,墨色黑,压在案头,像一叠叠无声的判词。小院里昼夜燃灯,帘子垂着,热水和药碗来回送,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黛玉想去看,王嬷嬷在门外拦着,只说哥儿病重,怕过了气。她回到贾敏房里,坐在榻边不说话。
贾敏比前些日子更瘦了,见她这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发:“想问什么?”
黛玉声音低下去:“他们从前不是说,有了他,父亲便可宽心么?”
这句话若落在旁人耳中,少不得要吓一跳,或者急急说姑娘不可这样讲。贾敏却只是把黛玉的手握住:“他们说这话,是盼你父亲宽心。他若没留住,大家便会更伤心。玉儿,盼望落空,与你无干;你心里觉得疼,也与你无干。”
黛玉眼圈一红:“那他来了这一遭,是为了什么?”
贾敏闭了闭眼,许久才开口:“许多事,母亲也答不出。答不出时,便只好记得他来过。”
三日后,棠哥儿没了。
那一日天色发白,雨却迟迟不下。府里静得很,静到连廊下鸟雀扑翅的声音都显得惊人。黛玉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只看见乳母抱着一件小袄哭得不能起身。那小袄她认得,是周岁时穿过的,袖口短短的。
她想哭,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回到贾敏房里,贾敏把她揽进怀中。那怀抱比从前薄了许多,却仍是暖的。黛玉伏在母亲膝边,终于哭出来。
贾敏一下一下抚她的背:“哭他,是你疼他。疼人不是错。”
黛玉伏在她膝边,声音断续:“我答应给他糖。”
“他知道。”
“他听不懂。”
“他听得懂你。”
黛玉哭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