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忽然一紧。
卧牛石旁几片枯叶被卷起来,转了两圈,又落到僧道脚边。
道人盯着黑石子看了半晌,唇边仍是冷的:“你这话说得热闹。人间真到眼前,可不是书场。你要替孤女守田产,便要得罪贪田产的人;你要替丫鬟问退路,便要得罪屋里主子;你要说小厮、丫鬟、奴隶、庶子也有魂灵,上头坐着的人,谁肯点头?”
黑石子把快板收入袖中:“所以才要下去看一看。”
和尚抬眼:“你想下凡?”
“读书人读到不服处,总要批几笔。小仙读到这梦,批纸不够,索性下去添两行。”
道人看着他:“你说得这样满,若真下去,谁替你收拾?”
黑石子把袖一拂:“小仙自有分寸。”
和尚一笑:“分寸二字,最怕说得太早。”
“二位仙长放心。小仙虽是散仙,也懂章程。”
道人正要反驳,忽听不远处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黑石子却像被人在背后拍了一下。
方才还敢同僧道论命、同青天问理的人,忽然把快板一合,往袖中一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袖口原也不乱,他却硬是理了两回;理完袖口,才想起快板塞得太急,露出半截,忙又往里推了推。
道人看得稀奇,压低声音:“他这是怕谁?”
和尚忍着笑:“我看不像怕天命。”
黑石子听见,立刻正色:“敬贤。此乃敬贤。”
只见山径那头缓缓走来一位仙子。
她着月白长衣,外罩淡青霞帔,发间只一支白玉簪,眉目温和,神色清明。她手中无拂尘,腰间无玉尺,也无香囊环佩,便这样空手而来。山风掠过她衣角,衣角微动,人却极稳。
黑石子迎上前:“玉衡,你怎么来了?”
那仙子看他一眼:“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又要把天上地下古今中外一并许出去?”
黑石子咳了一声:“我不过与二位仙长论几句故事。”
玉衡子看着他:“你每回说‘不过论几句’,最后总要多牵三五桩因果。”
道人一听,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方才还以为先生舌战群仙,原来家中另有主簿。”
和尚也笑:“看他方才气壮如山,见了夫人倒像书生少了一页凭据。”
黑石子忙抬手:“二位莫要误会。她道号玉衡,并非什么主簿。小仙素来不惧内。”
玉衡子看了他一眼。
黑石子立刻改口:“也不是不敬内。敬,是敬贤。”
道人抚掌:“你这话转得倒快。”
“章程所至,理当从速。”
玉衡子神色淡淡:“你平日写下凡文书,若也有这般从速,倒省我许多事。”
黑石子垂眼:“今日回去便补。”
和尚笑得更厉害:“好一个今日回去便补。”
黑石子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她道号玉衡,玉衡者,衡章程,也衡人心。”
道人扬眉:“章程便罢了,人心也能衡?”
玉衡子向僧道施了一礼:“不敢衡尽。只能看一看,此时还受不受得住。”
和尚问:“受不住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