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把红楼重翻过,问一问人间。
道人一听“红楼”二字,脸色微变:“和尚,这人唱得越发不像样了。”
和尚也收了笑:“确是冲着咱们来的。”
话音未落,乱石后转出一人。
那人不僧不道,也不见冠带,只头上一顶软角巾,身上一袭玄色宽袍,手里拿着两片乌木快板。那板子旧得发亮,边角磨得圆润,敲起来清清脆脆。他衣袂随风,眉眼倒灵动,像个说书先生误闯了仙山。
他见一僧一道,先作一揖:“二位仙长莫怪,小仙方才唱得走板了些。”
道人冷笑:“何止走板,简直不知是哪家板。”
那人把快板在掌心轻轻一合:“小仙黑石子,山野散仙,天庭无职,地府无名。平生无甚仙法,只会把古今中外的故事,拆了重讲,讲了再拆。方才那曲子,是从泰西军中旧调偷来的,填得不好,二位权当听个热闹。”
和尚挑眉:“泰西军中旧调?”
“是。那边人打仗也要唱歌,唱得齐整,走得也齐整。”黑石子将快板又轻轻一分,“小仙想,人间许多故事也跟这个差不多——鼓点一响,众人便按旧路走。该拔剑的拔剑,该流泪的流泪,孤女自然要寄人篱下,公子也合该悟空出家。日子一久,没人再问一句:这鼓是谁敲的。”
道人瞥见他手中快板:“你既是仙人,怎么只带这两片木板?”
黑石子把快板翻了一翻:“仙器太重,小仙带不动。说书人有两片板,也够惊醒半场瞌睡。”
道人哼了一声:“你倒会省事。”
“省事也有省事的章程。能用两片板说清的事,何必动用雷霆?”
和尚又笑起来:“你这散仙,倒真是什么都能分出名目。”
道人看他一眼:“你这话不浅。近来又说什么书?”
黑石子把快板往掌心一合:“近来读了一部奇书,前头乃雪芹先生所作,后头又经世人续梦收束,唤作《石头记》,又名《红楼梦》。小仙读了数遍,先是拍案,后是叹息,末了竟有些不服。”
和尚与道人对看一眼。
和尚眼中笑意微收:“你也读了这公案?”
“岂止读了。”黑石子嘴边那点笑意淡下去,“读到那林姑娘焚稿,几乎把茶盏摔了;读到宝二爷出家,又觉他走得未免太快;读到众女儿一一散尽,心中便想,这梦若只是梦,倒也罢了。可若说句句皆命,小仙便要问一句:这命是谁写的?又是谁替她们盖的印?”
道人眉头一挑:“你敢疑命?”
黑石子不退:“不敢疑命,只敢疑故事。譬如一个孤女寄人篱下,众人都嫌她多心小性,可少有人去问她田产在不在、凭据齐不齐、父亲那一点清名还能不能护到她。又譬如一个丫鬟出了错,人人骂她不守规矩,骂完便散,没人问她还有没有别处可去。再如一个女子嫁入火坑,旁人叹一句薄命,这事便算完了——可那婚书是谁定的?聘礼是谁收的?火坑又是谁挖的?”
和尚听了,脸上笑意淡了些:“先生这话,倒有三分意思。”
道人却把拐杖一顿:“俗,俗不可耐。好端端一部风月宝鉴,到你嘴里,全成田契婚书、银钱文书。”
黑石子反倒笑了:“仙长此言差矣。银钱俗么?同一锭银子,搁在酒楼里是几碟酒菜,搁在药铺里就是一条命;写进官府文书,便是田产、身契、白纸黑字的去处。这等俗物,要害人也利落,要救人也利落。一味高谈空梦,倒便宜了那些借梦遮丑的。”
道人听了摇摇头:“依我看,你说那些银钱、身契、官府文书,无非要把满纸风月都翻成账册。但说到底,无非是替那些香名玉貌、诗泪花魂的女儿家叫屈。”
他盯着黑石子,目光渐冷。
“可你想过没有?若只替几桩薄命女儿添一条退路,便算改了命么?金钗册上有名的,世人原也肯哭两声;容貌好的,性情清的,遭遇惨的,世人原也肯叹一声可惜。你若只为这些人奔走,仍不过是在旧梦里抹几滴眼泪。”
黑石子把快板在掌心一转,轻轻一敲。
“仙长这话,倒替小仙问到根上了。”
他抬眼看向青埂峰下那一片暮色。
“若只救几位姑娘,护几个丫鬟,自然不够。人生得好看,哭起来也像诗,世人便肯怜;人生得粗笨,说话难听,行事也不体面,世人便说活该。可小仙偏还要问一句:庶出的孩子一落地,便先欠了嫡出的债么?小厮的魂灵,天生便比公子轻么?丫鬟的心肝,生来便比小姐薄么?奴隶到了天脚下,便比皇帝矮一寸么?”
和尚沉默片刻。
黑石子又轻轻敲了一下快板:“再问一句,人站在神仙面前,难道便少一线灵光?仙长们说众生如梦,小仙不敢驳。可梦里的人会疼,会怕,会爱,会不甘。既有这一点灵光,便不能因他身在泥里,就说他的魂也该贱。”
道人冷笑:“你倒连坏人也要替他开脱?”
“害人的人,该认他害过人;作恶的事,该照着作恶论。”黑石子手中的快板停住了,“只是论罪以前,也该看一看:他从何处来,受谁驱使,被谁踩着,又把谁踩了下去。若只拿贵贱清浊四字一盖,世上许多错处,便永远说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