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拿起笔,在大臣名单旁写下后续安排。她写到需要继续增加混毒剂量时,笔尖却在纸面停了下来,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雪清河的脸映在旁边的镜面中,温和、清贵,也与过去十六年没有任何区别。千仞雪抬手解除伪装,看着属于自己的轮廓一点点从那张脸下重新出现,竟有一瞬间觉得真正的自己更加陌生。
她已经习惯每天醒来后先完成伪装,也习惯所有人称呼自己为太子殿下。朝中大臣、宁风致、雪夜大帝,甚至那些从小服侍雪清河的宫人,都不知道千仞雪真正存在。
即使计划顺利完成,这种生活也不会立刻结束。
雪夜大帝死后,雪清河需要稳定朝局,安抚军队,还要以太子的身份处理皇位交接。若她在继位后立刻暴露真实身份,天斗皇室与大臣首先看见的不会是武魂殿少主,只会是一个杀死皇子、欺骗帝王十六年的敌人。
到了那一步,她仍然需要力量镇压一切。
千仞雪站起身,第一次没有立即重新戴回雪清河的面容。她释放六翼天使,金色羽翼在不算宽敞的房间中完全展开,又凝聚出天使圣剑,尝试完成自己过去每日都会练习的战法。
第一剑依然迅疾,转身与振翼之间却迟滞了极短的一瞬。这点差距在普通魂师眼中几乎无法察觉,千仞雪自己却十分清楚。她已经太久没有真正放开六翼天使战斗,平日能够使用的只有经过伪装的天鹅武魂,魂力与魂环也必须符合雪清河公开表现出的实力。
她依旧强大,天赋也没有消失,可最重要的时间正在不断流走。
千仞雪收回圣剑,目光重新落在满桌文书上。十六年的付出没有白费,这个念头在意识中出现得十分自然,也让她舍不得放下任何一份已经接近完成的布置。
可继续留在天斗的下一年,并不属于过去十六年的一部分。
夜色彻底落下以后,千仞雪仍然没有送出新的命令。她将所有文书重新整理,唯独把刺豚斗罗送来的那份毒素记录压到了最下方。
接下来的三日,千仞雪没有见任何人。
第四日清晨,她独自走入斗罗殿。千道流正站在天使神像前,听见脚步声后没有立即转身,只平静说道:“你已经看见白仞身上的残印了。”
“您为什么瞒着我?”千仞雪停在石阶下,声音中仍带着没有消散的怒意,“天使传承关系到千家一脉,我不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千道流转过身,看着已经解除伪装的孙女问道:“我若半年前便告诉你,武魂城出现了另一个得到天使回应的人,你会怎么做?”
“我会回来确认。”千仞雪没有掩饰真实想法,“至少我会知道他有没有资格与我争。”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千道流的态度没有因为她的不满改变,“我不希望你只是为了胜过他回来。”
千仞雪向前走上一级石阶,压着怒意反问道:“您宁愿看着我继续留在天斗,也不愿提醒我,天使神可能已经选择了另一个人?”
“白仞得到的考核与千家记录中的天使九考不同。”千道流没有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隐瞒,却也无法给出确定答案,“我不知道他的终点是什么,更不知道天使神最终会选择谁。”
“如果我现在回来修炼,还来得及吗?”千仞雪望向高处的神像,终于问出了真正想知道的事。
“只要你的六翼天使武魂仍在,斗罗殿便不会对你关闭。”千道流回答得十分克制,没有承诺神位必然属于她,“至于能否得到考核,需要你自己走到神像面前。”
千仞雪沉默片刻,又问道:“如果最后只有一个人能够继承神位呢?”
“那便由天使神选择。”千道流看着她紧绷的神情,又提醒道,“你应该决定的是自己是否要走这条路,而不是白仞是否挡在前面。”
这句话与白仞留在议事厅中的问题落到同一处。千仞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准备结束天斗计划。”千仞雪站直身体,语气没有迟疑,“不会立刻撤走所有人,雪清河也不能突然消失。我会先停止继续加深雪夜体内的毒,再分批撤出参与皇权更替的魂师,保留普通情报线。”
千道流没有露出明显意外,只确认道:“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是我的决定。”千仞雪迎着他的视线回答,“白仞让我重新考虑,但他没有替我选。”
“天斗计划由教皇殿主导。”千道流轻轻点头,随后向她说明必须面对的下一步,“供奉殿的人可以由我撤回,剩下的安排需要你亲自去见比比东。”
千仞雪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显然更愿意直接处理天斗的善后,也不愿与比比东讨论自己为什么突然改变,可千道流没有准备替她承担这次决定带来的压力。
当日下午,千仞雪以真实面貌进入了教皇殿。
比比东正在高处处理文书,听见侍从通报后抬起头。她看见站在殿下的千仞雪,只在最初停顿了一瞬,随后便冷淡问道:“天斗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千仞雪把带回的报告交给侍从,等殿内重新只剩她们二人,才继续说道,“我想结束天斗计划。”
宽阔的教皇殿安静下来。
比比东将手中的笔放到一旁,目光缓慢从千仞雪身上扫过,带着几分讥讽说道:“十六年都没让你回来,一个白仞便让你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