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的目光更深邃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既然是联姻,那全程……便无小骨的意愿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握着衣袖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嗯……]忆柠没有回避,轻轻点头,[母亲是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进来的。议亲全程,她并未参与决策。]
她想起卷宗里的记录,[当时外祖母还有一重顾虑,担心母亲的身体状况可能导致父亲您……绝后。她曾提出像和徐家一样——]
忆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让父亲您先纳侧室,待侧室生下庶子后,再正式迎娶母亲入门。]
她注意到白子画的眉头瞬间拧紧,周身气息冷了几分,继续道:[对这个提议,母亲没反对。反倒是父亲被气得不轻,据说当场捏碎了一只茶盏,脸色难看至极。]
她略带调侃的想,也不知道父亲在气啥。
[双方家族相互深入的交流后,父亲为了彻底打消邓家的顾虑,提出过继邓家战死沙场的将领的孤女,取名白姝,收为养女,养在膝下,以此来安外祖父母的心。]
白子画听完,沉默了许久。墟洞里的光仿佛都凝固在他身上。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忆柠,似乎想穿透时空,落在那位邓宁安身上,声音低沉得近乎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刺痛:
[小骨……她没想法?]
忆柠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平静地复述了卷宗里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记录:
[嗯,她全程没参与任何意见。只在最后,对外祖母说了一句:女儿听母亲的。这六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彻底打开了那场看似风光、实则与情爱无关的联姻真相。
那个曾为救他不顾一切、炽热如火的少女,在转世后,终究在世家规矩的打磨下,变成了一个温顺、沉默、将命运全然交予家族的符号。
白子画的目光落在面前昏迷的少女身上,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小骨转世后……有前世的记忆吗?]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若我没记错,身负救世功德者转生,是可以保留记忆成为宿慧者的。]他绝对不相信,那个曾为他付出一切的灵魂,能接受如此堪称奇耻大辱的条件。
忆柠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本来是可以保留的。孟婆当时正要开口告知母亲这个选择,可母亲——]她顿了顿,仿佛看到那个决绝的场景,[她根本没等孟婆说完,端起孟婆汤就一口闷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跳进了轮回井!]
墟洞里一片寂静,只有忆柠的声音清晰回荡,[是后来……与父亲订下婚约后,父亲以仙界少有盲婚哑嫁,需增进了解培养感情为由住进国公府。母亲在与父亲日常相处中,被熟悉的仙力气息刺激,才……极其缓慢地恢复了部分记忆。]
白子画瞳孔微缩:[她记忆恢复后……这门婚事,竟没有变动?]他只觉得荒谬又刺痛。
他怎会看不透?小骨选择投身勋贵而非仙门,摆明了是想彻底斩断前缘,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如今在这当口恢复记忆,想起前世的惨烈,岂不要翻天覆地?他几乎能想象那个时空的自己,费了多大心力才勉强劝住她。
忆柠再次摇头,语气带着对那个时代规则的洞悉:[没。前世母亲的生母早逝,生父软弱,从未给过她真正的安全感和庇护。这造就了她感情上易冲动、易走极端的性子。]
她看向白子画,剖析着邓宁安的心理,[相较而言,还是国公府父母双全、手足情深的环境,对她影响更深。所以即便恢复了记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信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顶着病弱贵女名头活了二十多年的邓家二小姐。]
白月苓忍不住插嘴:[可她都想起上辈子的事了诶!难道对阿爹就一点想法都没了?]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忆柠苦笑:[想法?或许有吧。但在当时的处境下,家族存亡才是第一位!父亲有所不知,那时皇帝对国公府的猜忌已摆上了明面!和长留仙门联姻,是邓家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悔婚,把整个家族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她的话掷地有声,点破了冰冷的政治现实。
[家族存亡?]白子画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沉重的词眼。
[嗯。]忆柠点头,开始详细解释邓家的处境,[郑国公邓家是轩辕王朝开国元勋,前三代子弟皆以文采斐然著称,翰林院就出了不下十位!可后来因一桩并不严重的文字狱,招致皇帝猜忌。皇帝一方面将镇国大长公主嫁入邓家以示安抚,另一方面却暗中断了邓家其他子弟的科举之路!]
她语速加快,带着对帝王权术的冷嘲,[可邓家人硬气啊!那些被断了仕途的叔伯们,竟投笔从戎,在军中同样立下赫赫战功!如此轻松能出将入相、文武全才的家族,皇帝如何能不忌惮?简直是把我要收拾邓家写在脸上了!]
白黎和白萱听得眉头紧锁,他们虽知母亲出身显赫,却不知背后竟有如此凶险的政治漩涡。
白月苓更是瞪大了眼睛:[啊?那太医诊断母亲难以生育传得满城皆知,还有徐小将军父子战死……是不是也是皇帝搞的鬼?]
忆柠沉重地点头:[不然你们以为,为何我爹代表长留上门提亲,外祖父确认父亲人品可靠后,立刻爽快应下婚事?]
她看向白子画,语气带着一丝客观的评价,[平心而论,父亲对母亲……是狠了些,但论人品、实力、地位,还是很不错的。邓家需要这座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