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反正阿黎早已看透父母关系的本质,说出来也无妨了,[就在婚宴上,被恰巧去茅山送贺礼的我爹撞见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忆柠咬了咬牙,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然后……两家就联姻了。]
[联姻?!]白子画猛地抬头,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裂开如此清晰可见的震惊纹路!
他看向面前昏迷的少女花千骨,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忆柠,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也第一次看清自己未来的婚姻本质。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他心口,带着冰冷的、与情爱毫不相干的现实感。
白黎和白萱依旧异常平静,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白月苓则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联姻二字震住了,看看大哥阿姐,又看看父亲,满脑子都是阿爹阿娘不是生死相许吗怎么变成联姻了的混乱念头。
[嗯,父亲和母亲,是联姻。]忆柠迎上白子画锐利如刀的目光,坦然承认,甚至更进一步,[而且,母亲嫁给父亲之前,是……有婚约在身的。]
墟洞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头顶那弯冷月似乎都黯淡了些。
[邓家有个世代相交的袍泽之家,是锦宁侯徐家。]忆柠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叙述感,[侯府的独子徐济,与母亲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那位徐小将军对母亲情根深种,成年后甚至以绝食相逼,恳请徐侯爷和徐夫人上门向邓家提亲。]
她顿了顿,[当时母亲刚满十六岁,因为太医诊断她先天体弱,子息艰难,这在满京勋贵圈里几乎人尽皆知,因此一直无人上门求娶。外祖父外祖母心疼女儿,怕她低嫁夫家养不起,更不愿她去做填房看人脸色,婚事就这么耽搁下来。]
[徐夫人起初是坚决不肯的。]忆柠的声音带着对那个时代规则的冷静剖析,[毕竟母亲体弱难育是事实,能否担起侯府宗妇掌家之责也存疑,实在不是理想的世子夫人人选。但架不住徐济以死相逼,徐夫人终究是心疼儿子。最终,徐家与外祖母各退一步,商定了一个万全之法——]
她看向白子画,清晰地吐出那个冰冷而现实的安排:[两家可以结亲,但必须先订婚。订婚后,母亲便要以世子夫人的身份,为徐济挑选、安排侍妾。待侍妾生下庶子,确保徐家香火有继后,再正式完婚。届时……去母留子,那孩子记在母亲名下,由她教养。]
[母亲原本是不愿意的。]忆柠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哪个女子愿意还未过门就先替未婚夫张罗妾室?但徐家世代将门,只此一子。外祖母也劝母亲,徐老将军为国征战在外,不能因为她的缘故真让徐家绝了后。母亲终究是心软,也不愿背负这样的名声,便……也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白月苓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插嘴:[啊?给未婚夫找小老婆?生了孩子后把孩子抢过来?这不是草菅人命罔顾人伦吗?]她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忍。
白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对那个时代女子无奈的冷意。白萱则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里的花千骨,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结果好景不长。]忆柠的声音低沉下去,[侍妾入门后,倒是在一年半后怀了身孕。可偏偏时运不济,边境狼烟再起,徐济随父出征。]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然后……在母亲十八岁那年,徐济战死沙场,永远……留在了漠北。]
墟洞里一片寂静,只有南无月微弱的呼吸声。
[徐小将军尸骨未寒……]忆柠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讥讽,[皇帝的一封诏书就送进了国公府——命母亲为徐小将军守三年望门寡后,入宫为妃!]
白月苓惊得直接从地上跳起来:[昏君!他想干什么?!]
[入宫为妃?!]
[他敢?!]
白子画和白黎几乎是同时厉喝出声,杀气瞬间弥漫!
忆柠苦笑,那笑容里是看透世情的无奈:[有什么不敢的?郑国公位高权重,出将入相,何等煊赫?外祖父母怎么可能同意母亲低嫁?而且低嫁了,失去了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就更不可能接触到皇室供俸的医修,没了太医院灵药的养护,她连活下去都成问题。而和国公府处于同一层级的其他勋爵人家,想娶国公府的嫡女,若非世子嫡子,别说外祖父母看不上,就是母亲的祖母——皇族出身的镇国大长公主——也绝不会点头!那不是打皇室的脸吗?可如果让母亲做世子夫人,借腹生子,抱养来的孩子还有可能与嫡母面和心不和。如此一来,还有哪家真正有分量的门第愿意娶母亲?]
她看向白子画,眼神带着一丝怜悯,[所以,若没有徐家当初的坚持,对母亲、对邓家而言,进宫博一个妃位,甚至是贵妃、皇贵妃,就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出路了。至少,能保母亲一世富贵尊荣,生存无忧,也能为邓家增添一份稳固的皇家助力。]
[嗯……]忆柠点点头,语气带着峰回路转的意味,[不过造化弄人,徐家丧期刚过,母亲就在周兰的婚宴上撞见了我爹。皇帝封妃的圣旨还没来得及正式下达,邓家就火速与长留山联姻了。]
这火速二字,道尽了世家大族在政治联姻上的果决与算计。
白子画沉默了许久,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紧紧锁住忆柠,突然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尽?]
这些事情应该不会被转世后的小骨当做谈资,和子侄辈如此详尽的说吧?
忆柠坦然回视,语气平静:[我爹成婚早。母亲尚未入轮回转世时,我就已经出生了。后来父亲托我爹帮忙向邓家提亲,议亲过程中所有的繁琐流程都是由我娘一手准备,我作为长女,跟在他们身边学习处理事务,全程跟进、核验。]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议亲时双方的往来文书、邓家的顾虑、甚至一些……背后的考量,我都经手过,知道的自然就比旁人多一些,查到的细节也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