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怎样都无法像他的老师那样理智——那样理智地将权力与情感各分两半,哪怕连利用都显得真心实意。
他试图用裴疏的方式去思考,去剥离,去否认。可那些过往的教导、亲密,越是回忆,越是让他空虚。
而空虚是极其恐怖的怪物,它将冬日的雪封进血肉,让他在胆颤中明白——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老师。他根本不了解那个与自己相伴十六年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他一直以来,都在对着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口口声声说喜欢,说爱。
怪不得。怪不得他永远无法被裴疏看见。
在那之后,他开始整夜失眠。
最开始发现不对的人是文渠。
桌案后特地摆放的两张椅子——闻延卿坐次位,主位空虚;皇帝批阅奏折时偶尔的失神——他的眼无焦距地看向另一张椅子,面上的表情温和到近乎诡异,似乎殿堂里存在着另一个不存在的人。种种细节,多不胜数。
文渠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医,而后在漫长的观察中,太医得出了结论。
陛下或许是患上了癔症。
殿内的龙涎香不知不觉被换成了安神香。周遭的宫人看他时,神色里总带着恐惧。
终于在某日,他在朝上昏迷,醒来后,太医胆战心惊地说,他病了。
但他并不想去处理这场‘病’的根源。
一切都是惩罚。对他的惩罚。
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轮廓、皮囊……映入眼帘的容貌与过往的幻象有细微的差别,但唯一不变的只有神态——冷淡的,如同月光般不可触摸的眼神。
那双眼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轮廓,似乎真切地在注视他。可闻延卿明白,那双眼的主人并不是真的看见了他。
喉结艰涩地滚动,闻延卿仰着头看向亭子里的人,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声音无法顺畅地发出,喉咙滚动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到耳边。
他该服药了。
手藏在袖中,想要掐住虎口,让疼痛来证实此刻当真是在犯病。可手指蜷缩几轮间,只是失力地搭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
“怎么傻站在外面?”
裴疏并未想过与闻延卿的见面会如此……平淡。在她的预想里,这个孩子应当是恨她的。再次相见时,就算不会拔刀相向,至少也该红一下眼眶吧?怎么会这样平淡?平淡得让她都有些心生遗憾。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下台阶,笑着拉住闻延卿的衣袖,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神情。
——要是当真拔刀了,她掉头就跑,应该也是来得及的。
但出乎意料的,被牵住的人却没什么反应。
“许是……”低哑的声音传进耳边,声音的主人闭了闭眼,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调怪异,清了清嗓子,又说:“许是风大,一时间……迷了眼。”
风大吗?
裴疏牵着他袖子的手一顿,侧头去看——周遭并无波澜,唯有日光穿透树梢,将将照在闻延卿宽厚的背上,使她注意到:这人竟在春日穿大氅。不热吗?
闻延卿对裴疏的目光一向敏锐,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眼便瞧见了肩上的大氅。
他后背一僵,对上她疑惑的视线,不想承认自己有病,于是下意识狡辩:“……出宫的时候,太急了。”
眼前的人挑了挑眉,眼里露出几分熟悉的笑意。
闻延卿抿了抿唇,从熟悉的笑意里看出——裴疏并未相信他拙劣的狡辩。
那搭在袖子上的手指,不过刚进凉亭就松了开来。闻延卿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她,却在即将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又僵住了。
而裴疏却并没有在意他的小动作。
寺庙的凉亭里并不会备茶,早前从路寂明那里提的一壶水也已经凉透,裴疏若无其事地翻开茶杯,将水倒入。
老实说的话,她对这次的重生并没有什么实感,若是要她回到像以往裴相的生活轨迹里,其实也并不是不行。
但是……那也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