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服用的安神丸似乎又失了药效,闻延卿眼前的画面又开始失真,寒意具化成烟雾,加注此身,他在一片痛意里看清命牌上的名讳。
显妣萧氏之灵。
亡妹溪慈之灵。
路寂明的音色连同散去的烟雾一并压在肩上,声音忽大忽小,听得不太清明。
“佛法重因缘果报,向内修心。晨时那位施主来时,曾言此番是最后一次再来添灯。老衲一生困于寺中,不曾外出,曾以为三年前一别,此生便再难见那位施主一面,但因果轮回,有缘之人,终将再会。”
风声自耳边穿梭而过,寺庙里突然刮过一阵大风,将路边桃树上摇摇欲坠的花瓣半卷在空中。
心脏在急速的奔跑中缺氧,跳得飞快。
满目的春色在眼前匆匆掠过,耳边万籁俱寂。
闻延卿站在回廊下,漫天的花雨倾泻而下,像一场迟来的大雨。
僧人的话回响在耳边,心脏跳得太快,生出濒死的痛来。
“那位施主走前,老衲问她,倘若故人有心相见,又为何避之不及?”
“施主答道:因缘相牵,若是赶得及,便是见上一面,似乎也无妨。”
回廊两侧的朱漆木柱斑驳,顶上爬满了紫藤。三月花开未尽,零星几串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回廊之外的凉亭上坐着一个人,她穿一身素青衣衫,似有所觉,回过头来。
在那一刻,闻延卿身上那停滞的、不再转动的时间,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肩上的大氅沉重,桃树的花瓣被风吹至眼前。
在这一瞬间,他才惊觉,原来如今……已是春日——
作者有话说:注1:身高这块参考一尺约等于31。1cm的换算规则,文中小裴的身高五尺六寸,换算一下大约是在一米七五左右哦0v0
第93章凉亭对影
周遭的一切如梦似幻,令人分不清眼前所见到的究竟是现实,还是癔症再度加深。
闻延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靠近那座凉亭的。
这三年里,他找了无数个借口,试图佐证裴疏并未死在那场大火里。在试图自毁又醒来之后,周遭的季节便不再流转——大雪压檐,视线里一片白茫茫,时间不断拉长,又不断缩短。
下朝时无意间会听见宫人在宫道旁叹息一句四季轮转,可在他看来,周围的景色却没有什么改变。直到这样度过了两个季节,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永远丢在了冬日。
做皇帝并不是什么好事。每日醒来,案上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但这又是一件好事——繁杂的政务会侵蚀他的思绪,让他无暇抽出时间去细想其他。
而在最初,一切都很正常。
他粉饰太平,假装什么都未曾发生,他让柳林假扮裴疏,偶尔上朝。
身边的朝臣如水墨般涌来又褪去,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出现的熟悉的脸,看着‘裴疏’被包围,笑着与他人寒暄。他明白这是在自欺欺人,柳林的假面再真实,也不是裴疏。
朝堂上的政务一开始很棘手——战争、缺粮、与蛮夷谈判……他的脑子大量被政务占满,但好在,一切都在逐步进入正轨。
可什么才算做正轨?
世界并不会因为失去某个人而停止运转,他也应当不会。
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为什么只要离开了政事,他就变得无法正常?
是他对裴疏的情意影响了这份正常吗?他应该解决掉这份情意,让自己恢复正常才对。
他冷静地剖析他对裴疏的情意,究竟是因为什么而产生。
为了生存而讨好?还是长久的陪伴令他生出错觉,误将依赖当**?那些因为靠近、因为亲密而萌生的喜悦与心跳,遥远得像隔世发生的故事。
或许当真如裴疏所说的那样——只是因为裴疏一直在他身边,所以他误把这份陪伴当作了爱意。
他试图否认那是爱,他应该正常,正常地生活。倘若一切都如裴疏的教导那般,他身为皇帝,失去了一个可以制衡自己的权臣,他应当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