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殿内,有想法的不仅是严真,无数道目光都悄悄抬起,看向了裴疏的身影。
这位在大雍呼风唤雨,声名狼藉的裴相……到底会怎么回答?
含元殿今日点了沉沉的冷松香,烟气顺着香炉袅袅而上,缠上殿内精雕细琢的龙柱,闻延卿本就混乱的思绪被这香气搅得更加难耐,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掐住了掌心,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想回头看裴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垂落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阴霾与不甘。
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般无用?
权力、权力……哈!这当真是个好东西!
雍荣帝只是坐在龙椅上,他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开口,底下的人就要为了完成他的‘期许’而拼上性命、绞尽脑汁,甚至要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窗外朝光稀薄,堪堪落在裴疏肩头,光斑带不来一丝暖意,只衬得她的身影越发寂寥。
在各色的目光中,裴疏站得笔直,脊背如松。
她没有读心术,听不见满殿人各怀鬼胎的心声。
可她在这朝堂里沉浮十六载,又怎会听不出雍荣帝话里藏着的刀,话里埋着的坑?
五皇子党只知道闻扶辰在她手中,他们以为她没有胆子杀了龙子,但……
闻扶辰已经死了啊。
冷松香在空气里凝滞,殿内静得仿佛能听见香灰坠落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裴疏身上,等着她进退维谷,等着她面露难色。
就在这连呼吸都仿佛停滞的瞬间,裴疏动了。
她撩袍,抬眼:“臣裴疏,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力。”
她的目光穿透密不透风的珠帘,直直撞进雍荣帝眼底。
从容地,尖锐地。
像是刚开刃的新剑。
雍荣帝脸上的悲痛细微地扭曲了一瞬。
可裴疏没有半分要改口的意思,她深深躬身,紫袍上的白泽纹样顺着躬身的动作垂地:“臣定当竭尽所能,彻查两案,寻回五殿下,不负陛下所托。”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她的声音清亮有力。
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下,如同一层看不见的阴霾落进众人的心头。
身后有沉不住气的太子党官员骇然抬头,失声低呼:“裴大人!”
可这声惊呼很快便淹没在了满殿的沉寂里。
没人再去在意他的失态,因为就连站在裴疏身侧、等着看她进退两难的吴宣舟,都骤然瞪大了眼,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裴疏居然就这样领下了这两件必死的差事。
香炉里的冷松香越烧越浓,雍荣帝眼底的错愕在香味里翻涌,他的喉间涌上咳意,突然,他猛地捂住唇,喉间压抑许久的咳意彻底爆发出来,殿内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雍荣帝咳得整个人都蜷缩在软垫里,哪怕他早就算准了裴疏无路可退,算准了她只能接下这桩差事,可他从未想过,裴疏会答应得这样干脆,仿佛她接下的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政令。
他与裴疏对视了一瞬,却很快就错眼。
他已经老了,可他送到太子身边的剑却在十六年后才开刃。
哈!
雍荣帝压下了喉间的咳意,他的声线在破音的边缘游走,却强作一副龙心大悦的模样:“好!裴卿,那此事便全然托付于你,朕相信,以你之力,十日之内,必定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朱红的宫墙夹着狭长的宫道,落叶被风卷着贴在墙根,明黄的轿撵赶着最后一丝朝光往深宫的方向行驶,含元殿的大门在宫人的指下缓缓推开。
秋末的凉风卷着宫道上的落叶扑过百官的鞋履,殿外天空阴沉,寻不到半缕阳光。
文武百官从大门里鱼贯而出,人人步履匆匆,却又忍不住频频回望,哪怕是迟钝如余官员,也察觉到了殿内裴疏与雍荣帝之间那一瞬诡异的对峙。
“林兄,圣上今日这番话……”余官员与林官员落在人后,他压低嗓音,声音轻得像微风拂过耳边。
林官员的面色沉重,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暗骂余官员蠢钝,只是抿唇叹了口气,他摇头:“余兄,冬日,要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