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像是有些意外他会问起这个,她犹豫片刻,小声哽咽道:“陛下说她是罪妇,不配入妃陵。今日午后,内侍们把她拖去了乱葬岗……”
顾观复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将军!”宫女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将军您别去!陛下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得收殓……”
顾观复不再回头。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在雪地里长嘶一声,踏着深雪朝着乱葬岗疾驰而去。
厚实的雪片扑面而来,打在他的眼角眉梢,冷得发疼。
这点疼算什么。
他的心间,比肉身要疼上百倍千倍。
平日里少有人会去皇家的乱葬岗,偏偏是些野狗和乌鸦大量出没。大雪几乎覆盖了一切,枯草和碎石都裹在厚厚的白被之下,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顾观复借着那点微光,挨个乱葬岗搜寻着薛映棠的身影。良久,他看见了一具裹着草席的尸身。
草席早已松散,露出少许深紫色的衣料。簌簌的积雪落在上面,积了薄薄一层。
顾观复翻身下马,踉跄着走过去。他跪在雪地里,伸手将那层积雪拂开。手指触到草席的瞬间,他就不敢再动了。
他怕揭开之后,发现那不是她。更怕揭开之后,发现那真的是她。
可他终究还是揭开了。
草席底下,当真是双目紧闭的薛映棠。许是这些日子太冷,她的尸身尚未腐化。
顾观复不敢去回想地牢里暗无天日的时日,每当他的意识有些清醒时,便有一双素白的手替他擦拭脸上的药渍。那双手动作总是很轻,动作极尽温柔。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她极轻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却只能无能无力。
这一次,他动作轻柔地掀开了整张草席。那双手的主人端庄地躺在他面前。
雪花无声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散乱的发丝间。她的面容失了血色,神色安详,嘴角还微微弯着,似是陷入了一场没有人能打扰的梦境。
她深紫色的衣襟上是一大片深褐色的干涸血迹,从胸口一直漫到腰际,如鲜花般绽开。
顾观复久久跪在那里,悔恨的泪水从眼角漫出,无声地落在薛映棠的额头。
他曾不明白她为何会来天牢看他,更不理解她为何会顶着被太后控制的风险来为他上药。
他天真地以为,她来看他,是因为她是个好姑娘。
他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
可现在看来,宫变此等大事,她为什么不借助他的影响力……
顾观复瞬间就想通了。
细腻如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藏了太多他不曾读懂的东西。
可他已经来不及读了,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她的心意,她的爱意,都将随这具被雪覆盖的躯壳一起沉入土中。
几个内侍扮相的人提着灯笼朝这边走来,他们满脸嫌弃,偶尔蹦出几句污言秽语。“那婆娘死了就扔在这,咱哥几个也省事——”
闻言顾观复立即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领头的内侍认出他,说话声骤然矮了下去,换了副讨饶的腔调:“顾将军!小的们奉旨办事,把罪妇的尸身弃于此处!别的可不干小的们的事啊!”
“你说谁是罪妇?”顾观复极少有这般不冷静的时候,他红着眼,一把捏住了这人的衣领。
内侍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反复磕头道:“是陛下的旨意啊!说薛氏谋逆,以罪妇之身发落乱葬岗。小的们只是负责收殓的而已,将军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