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耶律六完身边,从桌案上拿起一块丝绸制成的手帕,亲自替他擦拭着沾了血的弯刀。
耶律六完如同得了莫大赏赐的猎犬,大笑着摇着无形的尾巴,将刀毕恭毕敬地接了过来。
“陛下,怎么处置薛氏罪妇?”
李澜随意地将手帕往案几上一扔:“杀了。”
殿中剩下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姜沉舟骤然缩了缩脖子,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生怕这两个字是冲着他来的。
赵晴好脸色骤变,动作狠厉如暴雨梨花,迅速推开挡在她面前的甲士:“你敢!李澜!哀家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命令你,立即住手!”
“传令下去,太皇太后娘娘疯魔了,幽闭冷宫,永世不得见人。”
“你胆敢这样对你的嫡母!你这个谋逆的贱人!哀家要杀了你!早知道哀家就应在你装傻时杀了你!”
两名禁军可没再给她多说的机会,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手臂,像拎小鸡一般被她拎了起来,往外拖去。
“李澜!你不得好死!你这个乱臣贼子!哀家会诅咒你——”
她的声音被越来越远的风雪吞没了。
薛映棠无声地笑了出来。
她畏惧了半生的操控者,后宫中最强烈的积雨云,竟被两个兵卒像拖一件旧衣裳一样轻飘飘地拖走了。她如天一般横陈于薛映棠的头顶数年,现如今天塌了,塌得如此狼狈而滑稽。
随后耶律六完在李澜的示意下,兴奋地握着刀,朝她的胸口劈了过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迎了上去,她想,这样能减轻她的痛感。
弯刀刺穿了她的心脏。
刺痛逐渐扩散开来,她的思绪飘得很远,落入了某个日光丰沛的午后。
那年她多大?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入宫,爹爹牵着她的手穿过重重宫门,她仰着头,觉得这些飞檐翘角都好独特,在蓝天下像极了鸟的翅膀,宫人衣袂飘飘地走过回廊,手上抱着她从未见过的珍玩宝物。
爹爹告诉她,这就是她将来要去的地方,享受里面的一切。
小小的少女天真地笑了。
爹爹说,要带她去见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果然,她在大殿中见到了一个容颜艳丽的女人。
女人满头金钗,穿着海棠红的宫装,妆造雍容。她朝薛映棠招了招手,笑容温柔而矜贵。
“你就是薛家的丫头?来,让本宫瞧瞧。”
她便是赵晴好。那时她还只是皇后,年纪尚轻,眉眼间还是温柔的。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薛映棠的发顶。
“这孩子生得好,是个有福气的。”
爹爹也抚着须,笑道:“我家映棠,便是天生的贵女之命。”
薛映棠的心雀跃地跳动着,心想这个姐姐长得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她又偷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净的衣衫,心想,什么时候她也能穿上那样漂亮的海棠红?她也想戴那样晃眼的金步摇!
她年纪太小了,根本就不明白漂亮的衣裳和晃眼的步摇究竟是用什么换来的。
回忆如一片被风吹起的纱,轻轻一卷,又落到了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