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临江仙2
他们的爱情,始于游轮上的一次“错遇”。
1923年8月17日,他们两人碰巧同乘美国邮轮杰克逊号赴美留学。冰心在贝满女中的同学吴搂梅事前已自费赴美,来信让她在船上找自己的弟弟、也是清华学校的留美学生吴卓。上船第二天,冰心请燕京同学许地山代寻吴卓,许却阴错阳差地找来了吴文藻。此时冰心正和燕京同学玩丢沙袋游戏,只好将错就错地请吴文藻参加。
在清华毕业的吴文藻是个高傲的人,同船的女同学形容他“个子高高的,走路都昂着头,不理睬人,可傲气啦”,据说人家给他介绍过好几位女朋友,他一个也相不上。
果然,才一见面,这个仪表堂堂又十分高傲的小伙子,就狠狠挫了冰心的傲气。
两人倚在栏杆上闲聊,吴文藻问冰心将在美国学习什么专业,冰心回答说学文学,并说想选读一些有关19世纪英国诗人的课程时,吴文藻就列举了几本著名的英、美评论家评论拜伦和雪莱的著作,问冰心是否读过,冰心略显尴尬地答道没有。
吴文藻相当严肃地告诫她:“如果你不趁在国外的时间多看一些课外书,那么这次到美国就是白来了!”
这话深深地刺痛了冰心,要知道,当时在船上相识的人,一般都听过她的大名,见面无不说“久仰久仰”,像吴文藻这样初次见面就肯坦率进言的,还是第一个。冰心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孩子,很快把他当成了人生中第一个诤友、畏友。
吴文藻这次去美国,攻读的是社会学,他虽然爱好文学,却并无文艺圈男人常有的“风流”,这让冰心见他第一面,就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到了美国后,令冰心想不到的是,在船上杀了她威风的吴文藻开始频频给她寄书。很多年以后,她仍然记得当初的每一个细节:
“奇怪,这个骄傲的小伙子隔几天便给我寄一本文艺杂志。又过了一段时间,在杂志里面夹一个小条。再过些天,小条变成了宽条,都是用英文书写得整整齐齐。再过若干时候,写来了信,投来了情书。”
就在书信来往中,两颗高傲的心慢慢贴近了,他们都不知不觉做了爱情的俘虏,只是一时还没有挑开那层遮掩在上面的薄纱。
留学期间,梁实秋等人发起演出戏剧《琵琶记》,冰心在戏中扮演牛小姐,她高兴极了,给吴文藻寄了一张入场券。没想到吴文藻这时有点怯场,推说功课忙来不了。到了演出那天,冰心满意地看到,他还是来了,还在戏后和几个男同学一起去探望了她。
同年夏天,冰心独自到绮色佳习法文,却发现吴文藻也去了,同样也是补习法文。这到底只是巧合,还是他刻意接近她?这些都不为人知了,人们知道的是,在绮色佳期间,他们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冰心在文中称自己和吴文藻成了“画中人”“诗中人”。在这如诗如画的人间仙境中,他们每当求学之余便结伴在林中散步,在曲径通幽处拍照留影,吴文藻有一次在湖上划船时,向冰心表明了心迹。
各自回到自己的学校后,他们写信写得更频繁了,吴文藻寄给冰心一盒很讲究的信纸,上面印有冰心姓名的缩写英文字母。
冰心离美回国前,吴文藻给她父母写了一封长信,并附了一张相片,叫冰心带回给她父母。他希望通过这封情真意切的信说服冰心父母,同意将冰心许配给他。
这封信先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论述爱的哲学意义,稍露对冰心的爱慕之意。信中赞美冰心“是一位新思想旧道德兼备的完人”。她的婚恋观,如宗教般神圣;而他自己也表明,“爱了一个人,即永久不改变”,即“为不朽的爱了”。
信中,吴文藻无比真诚地说:“我自知德薄能鲜,原不该钟情于令爱。可是爱美是人之常情。我心眼的视线,早已被她的人格的美所吸引。我激发的心灵,早已向她的精神的美求寄托……我由佩服而恋慕,由恋慕而挚爱,由挚爱而求婚,这其间却是满蕴着真诚。”
冰心的父母,本来就是开明的人,爱女心切的他们感受到了吴文藻的一片赤诚,很快答应了他们的婚事。
双亲同意后,吴文藻和冰心在燕京大学的未名湖畔临湖轩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招待客人费用仅为三四十元。新婚之夜在北平西郊大觉寺一间空房里度过,临时洞房除去自己带着的两张帆布床外,只有一张三条腿的小桌——另一只脚是用碎砖垫起的。
人们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冰心却说:“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更亲密的灵肉合一的爱情的开始。”
吴文藻是个专注于事业的人,冰心总是用“拙口笨舌”来形容他。她曾撰文称:
说起我和文藻,真是“隔行如隔山”,他整天在书房里埋头写些什么,和学生们滔滔不绝地谈些什么,我都不知道……他的《自传》,这篇将近九千字的自传里讲的是,他自有生以来,进的什么学校,读的什么功课,从哪位教师受业,写的什么文章,交的什么朋友……提到我的地方,只有两处:我们何时相识,何时结婚,短短的几句!
可见吴文藻是颇有几分呆气的,这个书呆子,在婚后还闹了几次笑话。
冰心留美期间,曾给父母寄回两张照片。冰心母亲去世后,吴文藻便从岳丈那里要来那张大的,摆在自己书桌上。冰心问:“你真的是要每天看一眼呢,还是一种摆设?”吴答:“当然是每天要看。”有一天吴先生上课去了,冰心将影星阮玲玉的照片换进相框里。过了几天,吴先生没有理会,冰心提醒他看看相框里的照片,他看了才笑着把相片换了下来,说:“你何必开这样的玩笑?”
还有一次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春天的上午,一家人都在楼前赏花,婆母让冰心把吴文藻从书房里叫出来。他出来站在丁香树前目光茫然地问:“这是什么花?”冰心忍笑回答:“这是香丁。”他点了点头说:“呵,香丁。”大家听了都大笑起来。
又有一次,吴文藻随冰心去城内看岳父,冰心让他上街为孩子买点心萨其马。由于孩子平时不会说全名,一般只说“马”。吴文藻到了点心铺,也只说买“马”。冰心还让吴先生买一件双丝葛的夹袍面子送父亲,他到绸布店却说要买羽毛纱。幸亏那个店平日和谢家有往来,就打电话问冰心:“你要买一丈多羽毛纱做什么?”谢家人听后都大笑起来。冰心只好说:“他真是个傻姑爷。”冰心父亲笑道:“这傻姑爷可不是我替你挑的。”
吴文藻有次请清华校长、西南联大校常务委员会主席梅贻琦等老清华到他家度周末。冰心就将吴文藻闹的那些笑话写成一首宝塔诗,取笑“傻姑爷”之所以如此,实在是出自清华的教育,诗曰:
马
香丁
羽毛纱
样样都差
傻姑爷到家
说起真是笑话
教育原来在清华
梅贻琦笑着在后面加了两句:
冰心女士眼力不佳
书呆子怎配得交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