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临江仙1
落花人独立
微雨燕双飞
叶嘉莹: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
朋友问我,要让小朋友爱上唐诗宋词应该去看看谁的书,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叶嘉莹。”说起来,我们这些喜爱古典文学的,谁没有读过叶嘉莹的书呢,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是我们共同的先生,我们则都是她的私淑弟子。
对于很多人来说,叶嘉莹充当的是一个启蒙者的角色,在她的引领下,我们充满好奇地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那里繁花似锦满园春色,越往深处走,就越是美不胜收。叶嘉莹所说的诗词,多半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只是通过她的解读,那些熟悉的诗句才突然焕发出全新的美感,我们这才发现,原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诗,居然蕴含着那样千回百转的心思,那样缠绵细腻的情致。在她的启蒙下,我们重新发现了诗意,重新发现了古典之美,甚至重新发现了深藏在自己内心的深情。
有些人嫌她解说诗词太过细致,笑她是“老妪说诗”,我却始终感激她,进而理解她的一片苦心——她生怕现在的年轻人读不懂、不爱读诗词,所以才不厌其烦地解说。再说说得细一点还是有好处的,毕竟很多人连《红楼梦》都快读不懂了。
我是很喜欢读她的书的,书里说的不只是诗词,更融入了她对人生的全部见解。我总是想,该拥有怎样一颗玲珑剔透的词心,才会将诗词解读得那样细腻入微呢?因为喜欢读她的书,我才开始去了解她的人生。
说到叶嘉莹和诗词的缘分,绕不过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伯父,另一个则是她的老师顾随。
叶嘉莹出生在农历六月,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因此小名就叫作小荷子。叶这个姓可不简单,是“叶赫那拉”的简化,清朝的慈禧太后以及词人纳兰容若(纳兰是那拉的另一种译法),都属于叶赫那拉氏,叶嘉莹曾在自述诗中不无骄傲地宣称“我与纳兰同里籍”,对诗词的爱好兴许已变成了叶赫家的一种文化基因,借同一血脉传了下来。
叶嘉莹从小在北京西城区察哈胡同一个四合院里长大,学者邓云乡曾是这里的常客,在他的印象里,一进院子就感觉到的那种静宁、安详、闲适的气氛,半个多世纪后一闭眼仍然如在眼前,他还记得,“一位和善的老人,坐在书案边,映着洁无纤尘的明亮玻璃窗和窗外的日影,静静的院落……这本身就是一幅弥漫着词的意境的画面。”
“庭院深深深几许”“斜阳院落晚秋天”“寂寞空庭春欲晚”……在那个宁静的院落降生的叶嘉莹,自幼就熟悉了古诗词中的种种意境,一颗词心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熏陶形成的。
邓云乡提到的那位老人就是叶嘉莹的伯父叶廷乂,他精通医术,旧学修养深厚,很喜欢这个冰雪聪明的小侄女。伯父酷爱吟咏,叶嘉莹尚在牙牙学语时,就跟着伯父咿咿呀呀地学念诗,稍通人事,便对着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学作诗,伯父亲自教她平仄声律,并为她修改诗作。小女孩没什么人生阅历,能写的无非是窗前的芭蕉、雨中的梧桐、墙下的鸣蛩等,十五岁那年,叶嘉莹曾经将一丛绿竹亲手移植到自己的窗前,随即写下了一首《对窗前秋竹有感》:“记得年时花满庭,枝梢时见度流萤。而今花落萤飞尽,忍向西风独自青。”
伯父和父亲虽教她读唐诗,却从未教过她读词,初中时,母亲送她一套《词学小丛书》,其中收录了纳兰容若、李后主等人的词。一翻开《饮水词》,从开篇第一首《忆江南》“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开始,那流利的声调,那真切的情感,就一下子将她吸引住了。
词是最精致婉约的文体,和诗相比,词显然更契合叶嘉莹的心性与气质,她后来的主要成就也是在词的创作和解读上,而这一切,都源自她十几岁读到的那一卷《饮水词》。只是那时她还年少不知愁,要过很多年以后,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心字已成灰”。
叶嘉莹在诗词路上遇到的第二个贵人是老师顾随。那时她刚考入辅仁大学,这所学校设立在恭王府内,红墙绿瓦,曲院回廊,花木扶疏,走在校内如在画中游。大二那年,她的课堂上走来了一位讲唐宋诗的先生,他相貌清癯,一袭长衫,讲起课来信手拈来,学贯中西,他就是被称为苦水先生的顾随。
顾随讲诗词,从不拘泥于课本,而是天马行空,旁征博引,任意一句诗词都可以连续讲上数小时,同时融入了自己对于人生的理念。比如他批评姜夔,说他太重修饰,好比一个人总是穿着白袜子不沾泥,总是自己保持着清白、清高,这样的人比较狭窄自私,遇事不肯出力,为人不肯动情。
“余虽不敏,但余诚也”,这是顾随的口头禅,也成了叶嘉莹奉行一生的宗旨,她不管做什么事,都会诚诚恳恳,能使十分力的决不只用九分,而顾随将人生感悟融入诗词解说中的授课方式也对她影响极大。
当顾随在台上随意发挥时,不知道他本人有没有注意到,有一位女学生正在台下专心致志地记着笔记,恨不能将他的每句话都原原本本地复制下来。许多人视叶嘉莹为引路人,而她则视顾随为引路人,她说:“自上过先生课以后,恍如一只被困在暗室之中的飞蝇,蓦见门窗之开启,始脱然得睹明朗之天光,辨万物之形态。”
而顾随也十分器重爱护这位勤奋聪敏的女弟子,在看过她的习作后,他评点说:“作诗是诗,填词是词,谱曲是曲,青年有清才若此,当善自护持。”师生之间互相唱和,顾随不仅视叶嘉莹为传法弟子,更引她为知音。有一次,顾随在课堂上讲到了雪莱的《西风颂》,并口占了“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两句,叶嘉莹将这两句敷衍成了一首《踏莎行》,词之前还有一行“小序”,称:“用羡季师句,试勉学其作风,苦未能似。”顾随看了后,欣然批注说:“此阕大似《味辛词》(顾先生早年词集)。”
顾随和叶嘉莹是师生,也是忘年交、知己,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颗词心对另一颗词心的映照,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呼应,名师得遇高徒,高山得遇流水,彼此之间同频共振,惺惺相惜,这样的际遇,对他们来说都是相当难能可贵的。
只可惜自古才命两相妨,诗词路上越走越顺的叶嘉莹,在人生的路上却坎坷难行。十七岁那年,她迎来了人生第一次苦难:因父亲在沦陷区失去音信,日夜操劳的母亲积忧成疾,手术失败后死在了列车上,她没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眼睁睁地看着钉子一个个钉在母亲的棺材上,叶嘉莹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就迈入了成年世界,十七岁的她,挑起了照顾老父幼弟的重担,从那以后,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相反,身边所有人都需要依靠她。
也许正因如此,她年纪轻轻就老成持重,男生们评价她“自赏孤芳,我行我素”,不敢亲近她。有位老师将她介绍给赵东荪,父亲很不赞成这门婚事,认为赵东荪没有一技之长。
赵东荪追求了她很久,她都没动心。直到有一天,他跑来对她说:“我丢了工作。”叶嘉莹心想:“不是因为经常从青岛回来找我,所以丢了工作吧。”出于同情和义气,她终于接受了他的求婚。
古人的诗词中将爱情描绘得那么美妙动人,可叶嘉莹却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心动的滋味。为叶嘉莹写传记的学生张侯萍说:“叶先生熟谙古诗词中的儿女情长,可她这一生从来没有恋爱过。”
可她骨子里是非常传统的,既然嫁了人,就嫁夫随夫,全心全意做个贤妻良母,她很快生下了大女儿言言,随丈夫一起去了台湾。就算不是两情相悦,只要能够相濡以沫,也能够拥有平淡安稳的婚姻吧。
可这点希望很快也破灭了。到台湾不久后,喜谈政治的赵东荪被当成“匪谍”投入了监狱。她带着幼小的女儿寄居在亲戚家,一边辛苦地抚养女儿,一边尽力营救丈夫。没想到丈夫出狱后,本来就性情粗暴的他变得更加不近人情,动不动就会暴怒,由于性格乖戾,他什么工作都干不了多久。
这时候叶嘉莹又生下了小女儿言慧,加上老父亲,一家五口的担子全落在了她的肩上,为了多挣点家用,她每天奔波于几个学校上课,忙碌了一天回到家里,还得小心翼翼地承受丈夫莫名其妙的怒火。
日子过得太艰难了,光是勉强活下去已花光了她所有的心力,酷爱吟诗填词的她,十年里只作了寥寥几首诗词,在一首《蝶恋花》里,她写道:“倚竹谁怜衫袖薄,斗草寻春,芳时都闲却。”此时的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就像杜甫笔下那个“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佳人,得不到一点关心和温存,最绝望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开煤气自杀。
最后,她告诉自己,“我得把感情杀死”,只有这样,才能尽量麻木地活下去。她总觉得自己就像王国维词里的杨花,“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根本不曾开过,就已经凋零了。
这些情绪她从来不会流露出来,包括在两个女儿面前,她都尽量维持着平和愉悦的面容。幸好还有她热爱的古典文学,只要一站在讲台上,谈起诗词来,她立刻变得神采飞扬。她的课在台湾名声远扬,哈佛大学、密歇根大学等竞相请她去讲课。在外面,她是人人尊敬的叶先生,一回到家里,仍然是那个需要面对丈夫咄咄发威的无助女子。有次她在圣诞节时按照西方的习俗,买了圣诞树、气球和彩灯,将家里布置得漂漂亮亮的,丈夫却突然发起火来,将气球和彩灯扯得稀烂,她什么也没说,还是尽力为孩子们营造出快乐的节日气氛来。
丈夫对她漠不关心,一直到了晚年时,才在看了她讲课的视频后,惊奇地对她说:“这是你在讲课吗?下次我去听好不好?”他好像头一次认识到妻子的价值。学生张侯萍叹息说,他与她生活了一辈子,却像一个陌生人。这是叶嘉莹的悲哀,也是一代旧时淑女的悲哀,她们所受的教育,让她们断然起不了离婚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