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德坐在案后,屋里明明没有风,他却觉得背上有些发冷。
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失了手,原先握在手中的宫权,就这样被他拱手送人。
原本想压人,最后却成了替別人铺路。
若是太后因此觉得他不堪重用…
李崇德闭了闭眼,手指按在额角,用力揉了几下。
不行,不能再守。再守,便是等死。
太后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他必须在太后发作之前,让她看见,他在朝堂之中是有用的。
宫里的权已经被切走了一块,那他就要在朝堂上,把別人的手也切下来。
李崇德在烛火中枯坐一夜,第二日天未亮直接去了早朝。
“陛下,臣有本奏。”李崇德出列。
“臣近来核看吏部旧案,发现地方选官,仍有失公允之处。或有旧例沿袭,或有门第压人,若不重新核验,恐有贤才被埋没,庸者占位,误了朝廷用人。”
李崇德以吏部为切口,这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为朝廷择才,当慎之又慎。”他话中满是诚恳。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人便都抬了眼。
吏部掌著天下官员的进退,李崇德这时候把“选官失公允”拋出来,表面上是在替朝廷整飭吏治,实则是把藉此机会,想更加掌控好自己手里的权。
他要借著“核验”的机会,把地方人事再摸一遍,將那些原本有机会落在別人手里的缺口,重新收回去。
此举还能把朝中几家原本观望的人都扯进来,將水搅浑。
吏部旧案,最容易牵出的是陈年积弊,引出朝中各派的旧帐,可以藉此机会打倒些政见不合的同僚。
到那时,太后即便还恼著,见他在外头替贤王开路,她的那点怒气,便不会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宰相王伯章闻言心中起了戒备,这李崇德是疯了不成?
举荐保人这潭水深得很,这些事本来都沉在水底,如今被人一竿子探下去,上来的不光是別人的泥,还有吏部自己这些年经手过的每一笔人事。
他就不怕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把他自己也扣在船底下?
周鹤亭倒是开心得很,他本就盯著地方选官中的不公,苦於无处发力,如今吏部自己把口子撕开,他自然不会放过。直接上前列举旧案,言辞锋利,將六部上下都喷了个遍。
户部尚书钱有第一反应是反驳,吏部一动,必牵银粮,帐目重核是个大麻烦。可转念一想,麻烦之中,也有机会。沉在帐下的灰帐正好藉此机会好好理一理。
他没有明著站队,只在朝上应了一句:“既要核人,帐亦当清。”
一时之间,朝堂眾说纷紜。
工部尚书何全正等几方都开了口,才缓缓出列,道:“工部自当配合,只是旧案翻起,事多且杂,需有统筹之人。”
这一问,便把李崇德那点独揽的心思,轻轻摆在了明面上。
朝堂霎时一静。方才还侧身低语的几个臣子各自敛容垂首,归位恭候高座天子发话。
李崇德面上有些绷不住了,暗骂何老贼真不会看人脸色,他吏部的事情,当然是吏部统筹,还能给什么旁的人不成?
陆与安开口道:“李卿想核,便核。”
李崇德心头微微一松。
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陆与安下一句便跟了上来。
“只是既要核,便不只吏部独核。吏部既有章程,可先擬个细则交由王相,御史台同审,户部也一併盯著,免得地方帐目、官员荐举两相脱节。若牵著军州用度,兵部也要进来一道看。”
几句话將核验大权拆成了好几部分。
李崇德没得办法,只得低头应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