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寧抬眼看向青梅。
青梅意会,上前一步將自己手里那一叠誊好的文书放在案上。
“娘娘,尚食局这月的入库、出库、试菜、补品、药材、酿造等单子都在此。”她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细细的捲纸,展开正是按日对比出来的所支差额。
“这几处,前后对得上么?”林长寧指著药材、酿造所费、补品问。
青梅道:“回娘娘,对不上。”
“尚食局说试新羹费时,这话不假。可费时是一回事,费银米是另一回事。”林长寧听罢將那张纸放下。
“试新菜式,补品进得越来越贵,酿造所耗米粮也越来越多。帐册倒是一日比一日好看,像是有人拿墨把窟窿都抹平了。”
吴尚食立刻回道:“娘娘,臣等不敢。近日天热,所用补品原就多些,酿造又因年节得提前备足…”
“足到哪里去了?你们给本宫写的是『奉旨温养、依例加备。可本宫问你们,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到宫中贵人身上吗?”
吴尚食呼吸一滯,腿已经软了一点,却还强撑著:“回娘娘,臣等不敢虚耗。只是膳房里头,试菜、蒸煮、酿造这些都要损耗。”
“损耗可以有,可损耗不是拿来做假帐的。”林长寧不怒自威,“青梅,把你们抄出来的那几处,念给她听。”
青梅应声,打开册子,清清楚楚地读了出来。
吴尚食的脸色越听越白。
手下眾人明明已经模糊了写法,但没料到皇后竟会把帐册对得这样细,难不成…是那两个来帮忙抄文书的女官?
“本宫没有问你们膳味如何,也没有问你们试菜几回。”林长寧道,“本宫问的是帐。”
“试菜可以试,补品可以添,酿造可以备。可帐若是糊的,便不是你们忙,是你们心里有別的算盘。”
吴尚食咬了咬牙,跪下去试图再次挣扎一番:“臣等只是不敢怠慢娘娘,故而多备了些…”
“多备?备得採买、入库、报帐都对不上?”林长寧看著她。
吴尚食被这一眼看得伏在地上,说不出话。
林长寧没再理会,当眾宣布:“吴尚食监守自盗,纵人耗费宫中用度,帐目不清,去职,移送內侍省按宫规严办。”
“其余人,各自把帐补齐。”
—
吴尚食事件告一段落,林长寧顺势换了自己信得过的女官进去,接手尚食局一应事务。
至此,尚仪、尚服、尚食,尽数在她手中。
第二日一早,尚食局送来的新一份膳单,比往日早了不少。
林长寧只看了一眼,便点了头:“记赏。今日按时的,赏。凡愿意照规矩走的,往后都不必怕吃亏。”
这话传出去,年轻女史们都很是激动,她们最怕的就是做得再好也没人看见。
这一招赏罚分明,把人心慢慢拢过来了一大半。
余下三局,尚功有些迟疑,底下人心浮动,眼见著风向不对,便开始想退。她又不敢得罪太后,只能尝试著背地里偷偷向凤仪宫示好。
尚寢局也忽然就懂得了如何在宫规中对凤仪宫行最大的方便,那位腿伤的女史在这过程中不知道被替换到哪去了。
最难掌控的是尚宫局。李尚宫是女官之首,出身李家旁支,入宫多年。名义上管的是六局女官的调度与考核,实则是一根线,一头繫著六局,一头繫著太后。
只要她在,太后的手就还在六局之中。
可林长寧看著那条线,眼底並无半分退意。
尚寢、尚功已然动摇,只尚宫局一局不可能再形成眼。既然龙已经养大了,哪有不收的道理。
—
李太后得知此事,气得將手中佛珠捻了一遍又一遍,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来。
“没用的东西。”她低声咒骂。
不知道在骂吴尚食,还是骂那个在吏部高坐,却一步步把宫权送出去的兄长。
李府得知此事,又是一夜灯火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