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丽用力点头。
“对对对!我跟吴姐认识好久了——比李——”
她忽然顿住了,想起自己刚才在楼下是喊着“李老师”上来的,舌头硬生生拐了个弯——
“比…比李主任他年纪挺大的…呃不是!我叫张雪丽!李主任他是我们综合部的老员工!”
吴晓在旁边用极细微的幅度松了口气,赶紧接过话头。
“我刚才跟姐姐聊到我们以前住武汉的时候…那时候雪丽还没调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朝雪丽使了个极细微的眼色。这个眼色的含义雪丽在无数次办公室打配合时早已烂熟于心,赶紧把嘴闭紧了。
张雪丽被吴晓引开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坐到吴晗旁边开始讲她刚来黄山时的各种囧事。
“第一个月水土不服!脸上长了好几个痘——后来老李…呃不对,李老师!就是我跟吴姐部门里的同事,年纪挺大的那个——他教我怎么泡黄山毛峰,说泡这个茶水温不能太高,不然茶叶会涩…”
她讲到这里时眼角那道坏笑亮得晃眼——那是她每次说到李享时都会有的条件反射。
吴晓在旁边适时插话。
“李主任是老员工,在综合部对新人挺照顾的。”
张雪丽用力点头。
“对对对!李主任人特别好——上次我电脑坏了还是他帮忙修的!”
吴晗端着茶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戳穿。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旗袍裙摆在她交叠双腿时微微上提,露出小腿侧面那道极流畅的弧线。她忽然极轻极慢地开口——
“那个李老师…年纪多大?在哪个部门?做什么工作?”
吴晓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回答一个极普通的出于好奇的提问。
“他是综合部主任…主要负责行政后勤。年纪不大,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张雪丽在旁边用力点头。
“对!特别普通!长得也普通!个子也不算高——就是人好!”
吴晗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把这个关键词和刚才在门口鞋柜上看到的那双深灰帆布鞋轻轻叠在了一起。
那双鞋不是什么老同志会穿的款式——是年轻人喜欢的那种帆布鞋,表面洗得发白,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绿茶,决定暂时不再追问。
但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妹妹刚才特意岔开话题。
这个叫雪丽的姑娘在说“李老师”时,语气有一种很微妙的亲昵感。
她教了这么多年书,听了无数个学生叫她“吴教授”——真诚的、敷衍的、讨好的、恐惧的,每一种语气她都分辨得出来。
张雪丽的语气不是真诚,不是敷衍,不是讨好,不是恐惧。
是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条件反射般的得意。
吴晗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但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个“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李主任列为一个需要重点关注的人。
她的敏锐直觉不是空穴来风——是这几十年阅人无数积累下来的观察经验。
学生有没有真的在听课、下属有没有真的在干活、丈夫有没有真的在珍惜妻子,她一眼就能看穿。
而现在她的直觉告诉她——
她妹妹在保护这个人。
窗外的香樟树在午后微风里轻轻晃着,阳光洒在沙发上三个女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