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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3页)

这句话问得很隐晦,但苏晚听懂了。沈时愿显然也听懂了,她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继续夹菜,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苏晚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拿起酒瓶给苏明远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说:“爸,今天难得一起吃饭,聊点别的。生意上的事、江家的事,都不急在这一顿。”

苏明远看着女儿举杯的姿势,稳、准、从容,和他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人,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会追在他身后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的小女孩了。她在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刻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他可以以平等的姿态对话的人。

他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开头。

饭局的后半段,苏明远没有再提江家的事,沈时愿也慢慢放松下来,偶尔会主动接一两句话。当苏明远聊到最近在看的投资项目时,沈时愿轻声说了一句“那个领域的政策风险可能比看上去大,去年出过一版征求意见稿,后来虽然撤回了,但方向应该不会变”,语气温和而专业,显然是对那个行业做过功课的。苏明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显然没有料到一个沈鹤亭的女儿会对商业话题有见解。苏晚在旁边喝着汤,嘴角翘起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吃完饭,苏明远被司机接走了。临走前他在酒店门口拍了拍苏晚的肩膀,说了一句让苏晚愣在原地的话:“你这个朋友,比江临靠谱。”

苏晚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父亲的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初春的夜风吹过来,还带着冬天的余寒,但她不觉得冷。她转过身,看到沈时愿站在她身后,米白色大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头发被吹散了几缕,正在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酒店门口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走吧,送你回去。”苏晚走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广播里放着的轻音乐,一首老旧的英文歌,慵懒的女声唱着Flymetothemoon。路旁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红的、蓝的、金的,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苏晚。”沈时愿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

“你刚才在桌上说的那句话,苏晚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再死第二次”沈时愿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苏晚目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我怎么可能跟江临复合?他又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我不是问江临。”沈时愿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差点被车外的车流声盖过去,“我是问……你说的‘死过一次’。”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歌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广播里传来主持人低声的絮语,说着明日的天气和路况。苏晚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沈时愿。我死过一次,是被江临亲手了结的。我死后在墓碑上看到你送的栀子花,听到你对着一块石头说“你穿红裙子笑起来特别好看”。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我重活这一辈子,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只是因为你在我墓前站的那场雨,值得我用一辈子去还。

这些话全部卡在她的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是……”苏晚清了清嗓子,打了转向灯,用一个漂亮的变道争取了几秒钟的缓冲,“就是比喻嘛。比喻你懂不懂?以前那个追着江临跑的苏晚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新的。新的人不会犯旧的蠢。”

沈时愿侧过头看着苏晚。车子经过一段路灯密集的路段,光线透过车窗连续不断地扫过苏晚的脸,把她的表情分割成一帧一帧的画面。沈时愿从那些画面里看到了一丝被藏得很好的慌张,还有更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这是她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晚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沈时愿在紧张什么,又在思考什么。

车子停在沈时愿楼下。这次沈时愿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片刻。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枝丫被路灯照亮,投下交错纵横的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幅笔画潦草的素描。楼上不知谁家在放音乐,隐隐约约飘下来一段旋律,是某首老歌的副歌部分,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苏晚,”沈时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到什么,“如果有一天你想告诉我什么,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听的。你不用担心会把我吓跑。”

苏晚侧过头看着她,心跳忽然加速了一拍。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沈时愿在说什么?“不管是什么”是什么意思?“你不用担心会把我吓跑”,苏晚什么事情会把她吓跑?除非沈时愿已经猜到了一些连苏晚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我能有什么要告诉你的,”苏晚转过头看着方向盘,用手指弹了弹方向盘上的车标,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你少在那儿疑神疑鬼。到了,下车吧,早点睡,你明天不是还要加班?”

沈时愿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温柔,有耐心,还有一种苏晚不太敢直视的了然。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带我去见你爸。你跟你爸说话的样子很帅。”

苏晚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应这句话,沈时愿已经关上车门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起,一层,两层,三层,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紧接着是关门时那声熟悉的轻响。苏晚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她靠在座椅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是除夕夜沈时愿亲过的那一侧,而是另一侧。她忽然想到一个很荒唐的问题:如果沈时愿下次亲的是这边,她会是什么感觉?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是在替她说出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话。

回到家,苏晚上了楼,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最深处摸出了那个丝绒小盒子。不是装项链的那个,是她后来偷偷去买的一个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条和沈时愿脖子上那条同款的玫瑰金链子,只不过吊坠不是栀子花,而是一片小小的、完整的栀子花叶子,翡翠薄片打磨而成,和沈时愿大衣胸针上的叶片是同样的材质。她当时在珠宝店里对着两条项链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花送给沈时愿,给自己留了叶子。

她把叶形吊坠托在掌心里,看着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翠绿色的光泽。花和叶本来是同一个枝头的,被拆散在两个盒子里,分给了两个人。这像不像一个隐喻?她不敢往下想,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牙被云遮住了,梧桐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苏晚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沈时愿今晚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你不用担心会把我吓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开眼。初春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个被她封在心底的名字,正在一点点地融化冰封,往水面上浮。而那个名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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