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十月廿五,雁门关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清晨时,城墙、营房、校场都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晨操照旧,新兵们在雪地里站军姿,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散开,很快又凝结成冰霜挂在眉毛上。
棠珩站在队列里,感觉膝盖的旧伤又开始疼——那种阴冷的、钻进骨头缝里的疼。但他没动,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新的疼盖过旧的疼。
晨操结束,赵猛把棠珩叫到一边。
赵猛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用布带吊着胳膊,但眼神依然锐利:“丁七九,从今天起,你跟我学守垛口。”
棠珩一愣:“什长,你的伤……”
“死不了。”赵猛打断他,“守垛口是门手艺——什么时候该捅,什么时候该砸,什么时候该放过去让后面的人接,都有讲究。你眼神好,手稳,学这个合适。”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小册子,纸页发黄,边角磨损:“这是我爹留下来的,他守了二十年关。认字吗?”
棠珩点头。
“拿去看。”赵猛把册子塞给他,“看不懂的问我。但有一条——别让人看见。这是私传,不是军中的规矩。”
私传。
棠珩握紧册子,纸张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为什么教我?”
赵猛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想再看见同袍死。”
他说得很简单,但棠珩听懂了。
那天死的那三个人,有两个是赵猛从新兵带起来的,跟了他两年。
“多谢什长。”棠珩说。
赵猛摆摆手:“去吧。吃了饭,城墙西南角楼,我在那儿等你。”
西南角楼是段险地。
城墙在这里有个内凹的弧度,形成一处视野死角。胡骑若是夜袭,常选这里突破——因为从这里翻上来,可以借助墙角掩护,不易被两侧的守军发现。
赵猛带着棠珩,在角楼里待了一上午。
“看这里。”赵猛指着墙垛外一处不起眼的凹陷,“这是老卒们做的记号——从这儿往下数第三块石头,有裂缝。胡骑的钩索常挂在这里。”
他又指墙角:“这儿,下雨积水,冬天结冰。要是看见冰面有新鲜的划痕,就是有人爬过。”
一点一点,一句一句。
全是血换来的经验。
棠珩听得很认真,手在袖子里悄悄比划着动作——刺的角度,砸的力道,后退的步幅。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惊呼声。
“有人掉下去了——!”
赵猛脸色一变,冲出角楼。棠珩紧随其后。
城墙下,几个百姓打扮的人正在哭喊。他们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堆着茅草——是给军营送草料的民夫。其中一辆车翻倒在护城河边,一个老妇人被压在车下,半截身子泡在冰水里。
“怎么回事?!”赵猛喝问。
一个年轻汉子哭着说:“车、车轮打滑……我娘她……”
赵猛探头往下看。
城墙高十丈,护城河宽三丈,河水已经结了薄冰。老妇人躺在冰水交界处,一动不动。
“去叫军医!”赵猛回头喊。
“来不及了!”年轻汉子哭喊,“我娘不会水,再泡就……”
棠珩也探头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