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锲而不舍。我必须如此。我总能穿越烟雾与黑暗联系上他——那个清醒的我。那个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我。他能告诉我的事情有许多。我需要弄清楚的事情有许多。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又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离自己想要变成的样子如此遥远,如此满心仇恨与愤怒,如此心理扭曲……
抑或我是在欺骗自己?其实我向来如此,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不——我不相信。
每个人都有资格做自己故事里的主人公,因此我也该是我的故事的主人公,尽管我并不是。
我就是故事的反派。
8
第二天早上,玛丽安娜出门时,好像隐约看见了亨利。
他站在街对面,在一棵树背后徘徊不去。
可是她回头看时那里却没有人。一定是她想象出来的,她拿定了主意——即便不是她想象出来的,此刻的她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她把亨利赶出脑海,乘地铁来到国王十字站。
在那里,她登上了开往剑桥的快车。阳光充足,天空蓝得很完美,只点缀着几缕白云。她坐在窗边向外看,火车快速驶过绿色的树篱,大片的金色麦田在微风中摇曳,像波浪起伏的黄色海面。
阳光照在脸上,玛丽安娜多少缓了口气。她在发抖,是因为焦虑,而不是寒冷。她忍不住担心发生了什么事。自昨晚之后她就没再听到佐伊的消息,今天早上她给佐伊发了短信,可是到现在她都没收到回复。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也许是佐伊搞错了?
玛丽安娜真心希望如此,而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与塔拉相识:塞巴斯蒂安去世前几个月他们曾请她来伦敦过周末。玛丽安娜担心塔拉主要是出于私心,是为了佐伊。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佐伊的青春期过得很不容易,但她克服了那些困难,用“克服”不够准确——塞巴斯蒂安用的词是“大获全胜”——最终被剑桥大学录取,攻读英语专业。塔拉是她在剑桥结交的第一个朋友,玛丽安娜想,失去塔拉,尤其是在这样令人难以想象的可怕状况下失去这个朋友,说不定会让佐伊彻底失控。
不知为什么,玛丽安娜总忍不住回想起那通电话。某些事情始终困扰着她。
她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是佐伊的语气吗?玛丽安娜觉得佐伊隐瞒了一些事情。是当她问起塔拉说了什么“疯狂”的事情时,佐伊那种微妙的迟疑甚至是回避吗?
我现在没法细说。
为什么没法细说?
塔拉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也许什么事都没有,玛丽安娜心想,别想了,别再想这件事了。还有将近一小时的火车要坐,她不能坐在这里把自己逼疯,那样等她到达时精神早已崩溃了。她必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伸手从包里取出一本杂志——《英国精神病学杂志》。她翻看着杂志,却无法集中精力阅读里面的文章。
她的思绪无可避免地反复回到塞巴斯蒂安身上。重返剑桥却少了他的陪伴,这让玛丽安娜满心恐惧。塞巴斯蒂安去世后她还没回来过。
他们过去经常一起去看望佐伊,那是玛丽安娜的美好回忆:她还记得他们陪佐伊搬进圣克里斯托弗学院,帮她拆行李安顿下来的那一天。那是他们共同度过的最快乐的日子之一,他们像两位自豪的家长,这个女孩不是他们的女儿却胜似女儿,他们实在太爱她了。
他们就在此地相识,当时玛丽安娜刚满十九岁。
那次相遇十分偶然。他们本无相遇的可能——他们就读于不同的学院,学习不同的专业:塞巴斯蒂安学的是经济学,玛丽安娜则是英语系的学生。每当想到他们很可能根本不会相遇,她就忍不住后怕。那会怎样呢?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会更好还是更糟?
最近玛丽安娜总在搜寻自己的记忆——回顾过去,试图把它看得更清楚些,试图理解他们共同走过的人生历程的来龙去脉。她会努力回忆他们一同做过的小事,在头脑中重现早已遗忘的对话,想象着在每个场景下塞巴斯蒂安会说什么、做什么。但她不确定自己的回忆有多少是真实的,她越是回忆,塞巴斯蒂安就越像一个传说。现在他剩下的只有灵魂——只是故事而已。
搬到英国的时候玛丽安娜十八岁。这是个从童年时代就被她理想化了的国度。或许这是无可避免的,毕竟她的英国母亲在雅典的房子里留下了太多与这个国家有关的痕迹:每个房间里的书柜和书架,塞满英国书籍的小阅览室——小说、戏剧、诗歌——全都在玛丽安娜出生前以未知的方式被运到了那里。
她深情地想象着母亲到达雅典的场景——大大小小的箱子里装满了书,而不是衣服。在母亲缺席的日子里,这个孤独的女孩时常在母亲的书本里寻求慰藉与陪伴。夏季的漫长午后里,玛丽安娜渐渐爱上了手捧书本的感觉,爱上了纸张的气味,爱上了翻动书页的感觉。她常坐在树荫下那架锈迹斑斑的秋千上,咬一口鲜脆的青苹果或者熟透的桃子,沉浸在故事中。
通过那些故事,玛丽安娜爱上了英国的意境与风情,爱上了一个或许从未存在于书页之外的英国:那个英国有温暖的夏雨、潮湿的绿植、开花的苹果树,那里河流蜿蜒,垂柳摇曳,乡间的酒馆里壁炉燃得正旺。那个英国有少年侦探五人组、彼得·潘与温蒂、亚瑟王与卡美洛、《呼啸山庄》与简·奥斯汀、莎士比亚——以及丁尼生。
就是在这里,塞巴斯蒂安第一次闯进了玛丽安娜的故事,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他便跟所有的男主角一样,在尚未出场时就已经让人感受到了他的存在。玛丽安娜尚且不知道自己头脑中这位浪漫的男主角长什么样子,但她坚信他是真实存在的。
就这样,多年以后,当她以学生的身份初次来到剑桥时,一切都像梦境那样美好,她感到自己一步跨进了童话世界,闯进了丁尼生的诗歌里的一座充满魅力的城市。玛丽安娜确信自己会在这里、在这个充满魔力的地方找到他。她会找到真爱的。
然而现实自然是令人失望的,剑桥并不是童话世界,它只是个地方而已,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多年以后,通过心理治疗,她才明白自己之所以有这样的幻想,是因为没能放下自己。童年时代在学校里,她总是难以融入,课间休息时她在走廊里游**,孤独而烦躁,仿佛一缕孤魂,最终不由自主地飘向图书馆,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感到舒适,寻得庇护。如今她成了圣克里斯托弗学院的学生,相同的情景再次上演:玛丽安娜把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图书馆里,只结交了寥寥几个跟她同样羞涩、爱读书的朋友。同级的男生没人对她感兴趣,也没人邀她约会。
也许是她不够漂亮?她长得不太像母亲,而是更像父亲,长着他那样的黑头发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多年以后,塞巴斯蒂安时常向玛丽安娜倾诉她有多么美丽,可是在内心深处,她从未感受到自己的美。她甚至怀疑,就算自己真的很美,那也完全是塞巴斯蒂安的功劳:沐浴在他散发出的阳光般的温暖中,她才像花朵般绽放。但那是后话——起初,在少女时代,玛丽安娜对自己的外表很缺乏自信,更不必说她的视力不好,从十岁起就不得不戴上难看的厚眼镜。十五岁时她开始戴隐形眼镜,心想或许这样可以改变她的外表以及她看待自己的方式。她有时会站在镜子前望着自己,努力想看清自己,却怎么也看不清楚,永远不变的是她对镜中的自己总是不甚满意。早在那个年纪,玛丽安娜就已经隐约意识到,美丽与内心世界存在某种关联:关乎一种她缺乏的内在自信。
尽管如此,玛丽安娜依然跟她心爱的那些虚拟角色一样,对真爱深信不疑。尽管进入大学后的前两个学期不尽如人意,她依然不肯放弃希望。
跟灰姑娘一样,她期待着那场舞会。
圣克里斯托弗学院的舞会地点在后园,开阔的草地直抵河畔。草地上支起巨大的帐篷,里面装满食品和饮料、音乐和舞蹈。玛丽安娜原本跟几个朋友约好在那里见面,在人群中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她鼓足全部的勇气才决定独自来参加这场舞会,此刻她后悔了。站在河边,站在身穿晚礼服的漂亮女孩和年轻小伙子之间,她感到不自在极了——他们个个都富有修养、充满自信。玛丽安娜意识到她的感受、她的悲伤和羞涩与周围欢乐的环境格格不入。站在人群之外,从边缘旁观人生——显然这才是玛丽安娜应该在的位置,想要改变这种状况简直是大错特错。她决定放弃,回自己的宿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