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翻开缘簿,泛黄的页摩擦着发出细碎声响,望舒无心看着一页又一页翻过。
“等等!”他突然出声,似有些惊诧。
住持苍老的手顿住,按在了那一页上,恭敬道:“这位施主。”
那页上,一笔一划遒劲有力,笔锋潇洒,转笔却多了些轻柔。抛却书写的内容不看,也算的上一幅精美字画。
他自然认得这字,也认得……
落款的“憬”字。
是沈憬。
他看着上头写着的年份,景祚六年,正是六年前。“住持可记得这一位?”
“记得。那位施主似是为了一位已离红尘之人,有阵子日日来诵经祷告,亲笔抄过数百遍经文。后来隔着日子来,每年九月初十都会来昙镜寺,今年却未来过。”
九月初十,是鄞朝先太子容宴的忌日。
沈憬这些年一直活在悔恨之中,他赎罪,赎了六年,两千个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活在失去挚爱的悲恸里!
无信仰者为了心上人屈膝,不止他一个,还有他的爱人。
“他盼的人,尚在红尘,也回到了他的身侧。”
烬王府
夜凉如水,皎月映长空,徒映离人影。
书案前,有一人提笔良久。
纸短情长,诉不尽相思意,道不完恳切情。
叩门声起,他忙收起了那几封书信,忙不迭放进了匣子里,正色朝外道:“进来。”
来人是文映枝。
她扫见了书案上放着的墨笔,稍一猜想便知沈砚冰方才在做什么。念着他的身子,怕他受了风,文映枝极快合上了门。
“你来了。”沈憬含着笑意看她。
“嗯,”文映枝在他对面的圈椅上落了座,“最近如何?。”
“挺好,不必为我担忧。”
文映枝试探着问:“望舒走了?”她早知此事,刚一回府,望舒的信件就已摆在了她的案上。
信上字也不多:
文韫,我将离京数日,家中人,请为我留意些。
沈憬眼睫颤了颤,良久,“嗯”了声。
察觉他心思乱了些,文映枝便也不再追问,她罗列了些寒隐天近来追踪到的线,滔滔不绝地讲了阵儿。
沈憬不语,认真地听她说。直到她没了继续开口的意思,他才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润润嗓。”
他自己倒是咳意上来,不得不用衣袖掩着,轻咳了两下。
文映枝喝了口热茶,见他面色又差了些,便道:“吟烟听闻你近来咳得厉害,托我带几只雪梨来,刚已交给了你府上的姑娘,让她炖炖,你记得喝。”
“多谢,也代我向齐姑娘道声谢。”沈憬捂着胸口,笑道。
“阿宁歇下了?”文映枝撇头见天色如漆,想该是睡下了,转头又见对面人神色柔和,“憬,你以前没这么温柔,冷冷的,像个冰窖子。现在,倒像换了个人。”
尚未及弱冠之时,沈憬鲜少与旁人交流,性子冷若冰霜,常人又顾及他二殿下的身份,不会主动来靠近。后来从遥州回来,益加沉稳了些,手段也狠,处理起不老实的人绝不心慈手软。
而现在,却总是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寒冰也融了大半。
沈憬思索了一番,倒了一杯热茶,小抿了口,指尖不慎触了砚台,蘸了点墨渍,他无奈只能摩了摩指尖,那团黑渍却愈大。
文映枝瞧见了他的动作,也知他尚在遐思,故意调侃了句:“定是因为某个人,某个回到你身边的人,才捂热了你这块不苟言笑的冰。”
她也懂情情爱爱,她也有过爱意乱心的时候,也会在有吟烟相伴身侧时感到安心,自然也明白友人此刻的心境。
沈憬闻这声儿才回神来,不再去捯饬他的手指,看向对面的人,道:“莫打趣儿我了,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