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弼被特许告老还乡,清流中的砥柱走了,卫奚没了顾忌,下令彻查周文弼的门生旧故,明眼人都知道,朝里这是要大变天了。
卫奚雷霆手段,纵使消沉了多日,地位依旧不可动摇,那些弹劾他暴君的折子少了许多,卫奚从不在乎这些,可只要这些折子里涉及到了宋昙,那么他就是赶尽杀绝的态度。
他辍朝半月,宋昙的头七迟迟未办,云阳宫起火一事一直在查,可始终没什么头绪。
但即使吕姬将那场大火掩藏得再好,也逃不过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陈姜姜心细如发,发现线索后第一时间赶去呈报道:“回禀王上,属下已查清,是有人在宫中蓄火无疑,据属下目前的证据来看,东侧殿一个洒扫的宫女‘雀儿’,嫌疑最大……但她已经死在火里了。”
“死了?”卫奚搁在案上的手微微一顿,嗓音依旧哑着。
“是。雀儿的尸首是在东侧殿后面的井里找到的,是宫人打水时发现的,人已经泡浮肿了,但能够看出脖子上有勒痕,不是烧死的,是先被人勒死之后推进井里的。东侧殿的掌事嬷嬷认得她身上那件衣裳,是雀儿平日穿的。”
卫奚扭头看向窗外,冷峻的脸庞显出几分妖异,睫毛低垂下来,他神色阴郁,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蟹壳青逐渐被夜一点一点吞没掉,莫名勾起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姜姜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双手呈上前来:“属下查了雀儿入宫三年所有的支取记录,发现她每月都往宫外送一笔钱,数目不大,但很规律。收款人是南城一个姓刘的药贩。属下使人去问了,那药贩说雀儿是他远房侄女,每月寄钱是给他抓药治病的。”
“他肺痨多年,一直靠雀儿接济。但起火前五天,雀儿多寄了一笔,数目比平时翻了三倍。雀儿不过是个洒扫宫女,每月俸禄有限,不可能凭空多出那么大一笔钱来,属下猜测,雀儿是被人买通了才放火烧宫,幕后主使怕事情败露,又勒死雀儿推入井中。”
卫奚接过那张纸,展开来扫了一眼。
“送钱的是谁可查出来了?”
“药贩说不认识,穿着杂役的衣裳,给了钱就走了。但药贩说那人左手腕上有一块铜钱大的胎记,青黑色的,递钱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所以记得很清楚。”
卫奚将纸折好搁在案面上,他脚下叠着一摞的奏疏,没有半分心情看下去,却将那张纸条反复摩挲着,最终薄唇翕动道:“继续查,孤没多少耐心了,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不必回宫了。”
陈姜姜叩首应下,神情微惧,只叹当真是多事之秋。
……
自假死脱身后,宋昙乘船一路南下,有了上次逃去谈国的经验,她这次便显得轻车熟路很多。
幸好吕姬给的盘缠也够多,为避人耳目,宋昙又换了两条船,只是越临近襄国,这路便越不好走。
宋昙从未想过离开卫奚后逃到其他地方去隐姓埋名,她现在只想回家。
从踏上蔺国土地的第一刻开始,她内心就在叫嚣着要回家,时至今日,才终于能够启程。
但如今蔺襄两国战事激烈,回襄国的路途艰难而险阻,宋昙还怀着临近四个月的身孕,她不知自己这一行能不能撑住,只是无论无何,她爬也要爬回襄国。
水路好走,但上了岸就不一定了。
行至第七日,两岸河道逐渐收紧,芦苇丛横生飞舞,摇橹的船夫赶她下船:“再往前三十里便是两军对峙的界河了,襄国人在南岸设了哨,蔺国人在北岸扎了营,中间那段水路谁都不让谁过。咱们这条船没有军牌,靠近了怕是要被当成细作抓起来的。”
宋昙抓紧怀中包袱,心里那点侥幸一点一点凉下去:“我多加钱也不行吗?”
“非我不载你,这也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啊,这可是要命的事,要是被当成奸细抓起来了不是得不偿失吗。”
船夫看了她一眼:“走陆路去吧,陆路比较安生,你一个年轻妇人,还怀着孕呢,陆路上起码有官兵,走水路要是碰到那些逃兵流寇的话,可就没人护着你了。”
言罢,她被扔下了岸,宋昙一脸迷惘,巡视着周遭全然陌生的环境,说不害怕是假的,但绝境之下,率先冒出来的是勇气。
这里是豫州。
只要出了豫州城,便离襄国更近了一步。
宋昙低头看了看自己,她饥肠辘辘,粗布裙的下摆沾了一圈泥,这几天餐风饮露,船上又没什么好的吃食,衣裳穿得也不够厚,早晨的风特别凉,往她衣领里灌,但孩子在肚子里倒比之前要安分许多,像是知道她在受苦一般。
宋昙深吸了一口气,没关系,这些她都可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