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等待孩子出生后,让他知晓了自己的父王派兵攻打自己的外祖,他会怎么想?你是想让孩子变得跟你一样手足相残冷血无情吗?”
宋昙这话说的掷地有声,此刻她抬起头来,毫不畏缩地迎着卫奚的视线,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着日光,碎碎的,亮亮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看着柔美脆弱,却又宛如有层巨大的力量般,让卫奚不容忽视。
男人冷了眼眸,颈侧那道淡青的脉络忽然跳得又快又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是望不见底的黑。
这话无异于往他心窝子里捅,卫奚上位之路不光彩,这是世人皆知的。宋昙当了他这么久的枕边人,知道他的逆鳞在哪里,果然枕边人下手才最狠。
他嗓音比方才又哑了几分:“宋昙,你是仗着孩子,和孤对你的喜爱,才敢这么大逆不道的吗。”
风声在这瞬间停止了,天色灿灿漫漫,揉杂着日光一同洒落下来,叶梢浮动着金芒,尽数飘落发间。
卫奚嗓音低沉,蓦地抬起了手,擦去宋昙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喑哑道:“哭什么?你这么有勇有谋,敢与孤,甚至整个蔺国对抗,当区区一个蔺王妃,是不是有点太委屈你了?”
宋昙贝齿发颤,被卫奚这样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盯着,她紧掐手心,感受到了痛意才忍着没腿软下去。她听不明白卫奚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休了自己吗?
宋昙眨眨眼睛,杏眸迷濛,卫奚指尖缓缓移到了她的腹部上:“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带着孤的孩子,还与孤为敌?”
城墙之上,他语态蛊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诱哄:
“公子衍的话有几分可信?你真以为他是为你好吗,蔺襄两败俱伤,最大的得利者不就是魏国吗。”
“宋昙,你的小聪明不该对着孤用。你怎么能妄想,可以逃得了孤的手掌心呢?”
卫奚扫了她一眼,那张清绝的脸上带着不肯屈服的倔强,眼尾勾勒的弧线却又娇弱可怜,连泪水也挣扎着不落下来,水光潋滟,嗔怒怪罪,宋昙垂着头,仍一瞬不移地看向卫奚。
他侧过身,向城楼前方站定,伸臂唤来内侍,当着众人的面强硬出口:“王妃身子不便,送她回宫!”
宋昙愤愤咬唇,立时便有七八个宫女侍卫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嘴里还毕恭毕敬着说恭请她回宫去。可她不想走,她想一次性跟卫奚把话说个清楚,他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几乎快被宫女架着往回走,宋昙最后回头,只看见了卫奚冷厉的侧颜,眼波未曾分给她半分。
云阳宫的门再次被紧锁。
殿门合拢的声响沉重得宛如佛庙里的钟声,闷闷地砸在人心坎上。宋昙面对着紧闭的门扉,一滴泪陡然落下,滚烫破碎,在手背上沸腾起来。
她的目光寒凉,心想道,凭什么?卫奚凭什么那般笃定她逃不出他的掌心?
……
膳房送来的午膳比往日还要精致些,八道菜一字排开,正中那盅燕窝还冒着热气。宋昙坐在桌前,执箸拨了拨碟中的青菜,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
小荷站在一旁,轻声劝道:“王妃,好歹用一些吧,您还怀着身子呢。”
“撤了吧。”她起身,回了榻上,余光一瞥,卫奚派人送来的安胎药还搁在紫檀小几上,瓷碗边缘凝着琥珀色的药渍,早凉透了。
宋昙不禁冷笑,往日那些蛰伏的温柔,原来与战旗上金丝镶嵌的绣纹一样,不过是帝王威仪的边角料罢了。
一连半月,卫奚都没有踏足云阳宫。
宫人来报,他宿在岐玉殿内室,连后宫都没经过一次,贴身伺候的太监递话来说王上政务繁忙,请王妃安心养胎。
当然,蔺国与襄国在边境对峙,两国交战如火如荼,卫奚这些日只怕忙得脚不沾地。她被囚在这座金笼子里与世隔绝,连和卫奚周旋的资本都没了。
但也可巧,云阳宫竟来了位不速之客,偏偏选在此时出现,却像是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
吕姬还是那么的趾高气昂,看见宋昙落难,她唇边的弧度收敛了点,轻轻嘲笑道:“呵,没想到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