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来到工位旁站了一会儿,卢笙才抽离工作,顺势精神紧绷地起立问好。当发现是我的一瞬,脸上写满情绪但也释放了某种情绪,似舒出一口气又屏住一口气。
我并不比她冷静,得稍微攥紧伤口,用增加疼痛的方式保持镇定。仅凭这张脸,就能打破所有理想化撤退,思念如火上添油般被勾起,且当着各自面,愈烧愈浓。
“来交假条。”我解释,”坐吧,我帮你。”
目光在我掌心的纱布上停顿,她却没有过多迟疑,“谢谢你,苏助理。”她把这张更舒服的转椅挪到旁边让给我,自己搬另一张闲置的坐下。
看来很迫切需要帮助了,我原以为会被拒绝。
“我口述,你执行,边做边思考,边记忆,哪个步骤不理解可以随时提问。”
“好的。”
乱七八糟的思绪涌动暂时被工作压制住,我条理清晰,她执行力强,配合默契。不过效率随时间推移逐渐降低,眨眼就过去将近两个小时,再抬头,不知不觉其他人都走掉了。两天而已就积压了不少活儿留给卢笙,其实有些工作不属于这个岗位。我做时他们不敢这样,不会让我干追着擦屁股的事儿。
“不知道要休多久,所以你的个人物品我装袋收进抽屉里了。”休息间隙,她刷净我的杯子,接了些温水递过来,自己则喝冰早已化完的半杯咖啡。
“谢谢,大概两周后拆了线就回来。”我面对她,她面对电脑,于是我的视线就落在背影上,伸手可触却遥不可及,“不用每天加班,他们会觉得你是应该的。按节奏一点点做,上个环节的人急了自然会把手头业务弄利索,不会什么都等着你查缺补漏。”
“好,明白了。”她乖乖回答。
“会计室和收费处的氛围不大一样,每个人都各怀心机,你不用理,更不用在意,正常做同事就好。”我的弦外之音是,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可是她没听出来,又继续答好。
“诶等会儿,最下面那个现金总额跟高值对不上没发现吗?”我下意识碰了一下她胳膊,然后指着电脑上的错误。
她反复切换窗口,才发现,是一开始我指导她报的数据就有误。
搁过去,她会拧着小脸生我气,嗔怪我。如今,只是独自埋头又理了几遍,直到更正为止。
我真心实意鼓励她,“没事别灰心,你已经算上手比较快的了,但凡投向你的敌意都是嫉妒,而非嫌弃你能力不行。出了这档子事也好,你有机会提前适应会计室的节奏,或者感觉适应不来,也可以选择不进行岗位调动。我走之前会在科长那儿帮你讲几句的,应该管用。”
她终于肯看我,“你,走去哪儿?”
“跳槽,不想天天混着了。”
我没忘记很早之前开玩笑说,等我升职有了单间办公室,就要天天请卢笙进去私人训话。而她希望里面能布置一张舒适的大沙发,像说这话时,我们身下躺着的一样。
时过境迁,玩笑真成了笑料。
她点点头,也不知道该为此说什么好。
“行了,收拾收拾早点回去吧。”我催促她。
“你急吗,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我顿了顿,哼一声,“就这么着急还人情?”
“到饭点儿不能不吃饭啊,附近简单吃口。”
她动作麻利,将所有东西归位,包括我的小水杯。沉默一直延续到电梯,我总选择站她斜后方,她照旧垂着视线。
她问我,“想吃什么?”
我不假思索,“你做的菜。”
原来说谎甚至可以从一个人的背影瞧出来,她摇摇欲坠,极力克制,连每一根发尾都略显狼狈。最后用最轻松的语气说,“七点多有些晚了,改天给你做吧。”
“改到哪天?”
我的追问同体面一起石沉大海,跳出同事关系,彼此仿佛回到昨夜发微信的状态。天已经黑透了,像不见光的深海,冷意徐徐,情绪暗涌,我尾随在她身后游走,不声不响。
她把我带到熟悉的面馆,先一步站上一级台阶,转过身很认真地将视线与我的放平,甚至微微倾身像耐着性子哄小孩,也像以往迁就我,“现在有伤,很多你喜欢的东西不能吃。先养养,等痊愈了,你点菜我做,好好请你吃一顿。可以吗?”
又轻易许诺未来,我并不怎么开心,反而皱了眉,冷淡回应她,“再说吧。”然后自顾自上台阶拉门进去,非常不绅士地与她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