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头,不知道是不累还是不愿意让我背。
风变得更大,我把伞也撑得更低以防摇晃。她看了接过伞柄,让我那只伤手不要用力不要淋湿。就这样,我们并排躲在屋檐下的蘑菇里,安安静静。
积聚的水坑映着不断被砸碎的城市霓虹,一双双腿从蘑菇屋前面经过。我悄悄看她,她下巴支在膝盖上,发着呆。
但在我也想发呆前,她忽然自顾自讲起来,“那天雨没这么大,大货车撞过来的时候正巧打了一个很响的雷。下一秒眼前就模糊了,只能感到从头到脚哪里都痛,再下一秒就觉得,我被雷劈了,要完了。汽油味盖住了雨味,意识丧失也慢慢大过痛觉。虽然两三天之后就能站起来活动像个好人,可是每次一下起雨来还是好害怕。”
而她并未因为害怕向我靠得更紧,只把蘑菇顶又压低了些,不顾我比她高出一节。
“之前我约过一个心理医生,不过只看了两次,你想试试吗?”事实证明,那些荒诞的噩梦全部止于卢笙离开,大概与疏导无关。心知肚明,我还是放不下她,乃至做了今天难为情的梦。
秦念安苦闷地叹口气,“不了,太麻烦。”
我没更多安慰人的本事和身份,便直接问,“那你希望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她想了很久说,“好好活着。”
话被雨声车声人声搅散,轻得来不及划过我靠近她这侧的耳廓,好像她不曾开口,下巴依旧垫在膝盖上。可能犯困了,有点无精打采,头才往我肩旁歪了歪。
我笑意很浅,又看回前方,视线里一半是伞叶,一半是水与城,滴滴答答,时光恍惚。夏天带给我的回忆,似乎总是腐烂发臭的,充满无常的雷雨以及失控的苏卿宇。
我淡淡保证,“放心,会的,好好生活。”不完全向她,更多是对自己,“如果你留下是为了看住我,那大可不必浪费时间。”
“没办法,你有前科。”
余光中,她终于抬起眼看人,微微皱着眉,情绪不甚明朗。因为和秦念安分手之后,我吞过半瓶安眠药。恰好潘恩阳她们半夜喊我出去喝酒发现了,送医及时。
“对不起。”我那时没机会对她说。
“你真的是个幼稚的小孩,在不在一起很重要么。”
这令我想起最初告诫自己的箴言——贪图过程,不求结果;她好大过她在。虽然不知道卢笙现在是否真的安好,并且自己内心冲动的火焰未息,可我理智尚存,“我能好好坐在这里,答案还不明显么。”
她用秦念安式傲慢冲我撇了撇嘴,“你还活着,有一半答案难道不是我愿意花钱救你吗?我的苏大小姐。”
一个动静不算太大的雷踩着她的尾音炸开,像发言正确鸣放礼炮。傲慢的人可爱地缩了一下脖子,发现自己仍在蘑菇里安然无恙,便恢复自若。
我没用苏卿宇式不屑辩驳她,只道,“谢谢。”
真心的,念她好,也祝福她。
很多回不去的事都在教人往前走。秦念安不确定和我再谈一次是否会重蹈覆辙,所以宁可选择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的。而感情也不似爱吃的东西可以反复上桌,一旦过了赏味期,谁吃谁反胃。
她说,我是她很近但不亲的人。
我说,那卢笙就是我很亲却近不了的人。
她翻我白眼说无药可救,我谢她没拿恋爱观卡我将来入职。
雨时大时小,断断续续未停过,可家还是要回的。
秦念安执行力向来满分,所以当沙发上的我被电视荧光映出一记孤影的时候,并不感到突然和落寞。除了无常不在,其他全部恢复原状。她解释把猫送走是防止伤口感染,一开始就没打算久留。
而令我提起兴趣的是来接秦念安的人,还是相同的黑色商务车,我以为阿权。却是个女人从后排迈下来,正装高跟鞋模样像刚离开酒席宴会,也像秦念安以往在公司的翻版。
高跟在水坑里泛起涟漪,女人没撑伞蹲在蘑菇前,往上撩起被压低的伞叶,才能看见秦念安的脸。我也才看到她的脸——明显混血,眸子和长发都是淡琥珀色,妆很薄,皱紧眉头有轻微细纹,目光沉稳内敛。
“不是知道我回国吗?跑来这里来做什么?”
“突发状况,对不起。”
我差点惊掉下巴,原本欣赏陌生美貌的眼睛挪到秦念安脸上。面前这个女人不仅得到了她的歉意,还获得一枚浅吻。两唇碰了一下很快分开,高效缓解某些眉间皱纹。
然而忽地,那双浅琥珀色眸子扭向我,带着三分侵略与三分礼貌的打量。剩余四分意义不明全在接下来的疑问句里,“你好,你是安安的前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