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都在笑。
到病房安顿好爸爸。妈妈跟我说,今天我们都回家去住,你在这里陪床。我哥连说不用他,我在就好了,他照顾不了。我妈说,照顾得了,不然白回来了,你回去洗洗澡,好好睡一觉。
我哥还想坚持,被我妈眼神制止了,只好答应。
我妈又跟嫂子说,我也坐坐你的新房车,一会儿拉我和辛辛回去。
住院部楼下,看着三人的背影走远,我拿出烟来,递给我哥一根。我哥说,戒了,所以才胖的。
哥在月光下憨笑,面孔熟悉又陌生,最后他还是接过烟,说,那就抽一根儿,但你也要少抽,写东西的时候尤其少抽。
我笑说那很难,比写东西还难啊。给他点烟,他凑过来,打火机的微光里,他两鬓的头发也白了,加上没有修剪,参差不齐。他更年轻的时候头发黑亮,发际线清晰,鬓角有型,让我一直很羡慕。
我们俩没有说话,在石阶上蹲下来,旁边有两棵梧桐树,碗口粗细。夏夜里,风很轻微,透着凉意,树叶微微颤动,蛐蛐儿在叫。夏夜的天空更远,呈墨蓝色,有隐约的星光。
我吐了一口气,终于说出来,哥,你别拿妈的话当真,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哥哥没回答我,抬头看着天空,突然说,地球很大吧。在太阳系里啥都不算。太阳系很大,在宇宙里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哥哥说,我最近陪床,老看跟宇宙有关系的纪录片,觉得人太渺小了。
他索性坐下,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iPad,是我给他的淘汰的那款。打开iPad,他说,这个App,你知道吗?可以看到星系的。
那被叫作星图的App,和天空一样,背景是墨蓝色的。上边有星系图,用它对着天空,就呈现出各个星座的位置。月球旁,是巨蟹座,轩辕和柳宿在侧。向左,是狮子座,气势宏伟,昂首挺胸。再往左移,是猎犬座,共两只,呈猎犬吠天之状。还有更多名字,被称为天璇天枢的,名为招摇星和梗河一的,挤挤挨挨,没有穷尽,看起来分外热闹。
他在星系图上滑动手指,最亮的是太阳、水星、天王星、海王星,一条虚线将它们串联起来,星河随着他的手指转动起来。
无限辽阔,没有边界。
他点开月球,诸多数据,比如岩态行星,直径三千四百七十六千米,和地球距离三十八万四千千米。
我们能看到的最大的是月亮,可月亮上的影子,就是地球的影子,我们在地球上看着地球,是不是挺奇妙的?哥哥问我,但显然不期待我回答。
他冲着月亮招了招手。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和他两人刚看完电影匆匆往家里走。天气很冷,月亮把人身影照得粗短,街道干净,前后都没有人,暗处似乎隐藏着可怕的什么。他脚步越来越快,最终喊了一声,还是跑了起来,我吓得屁滚尿流,只得匆忙跟上,在他后边大喊,哥哥等等我。
当然,他会在门口等我,总是后一个进家门的那个。
我也坐下来,将目光移到空中,看着月亮发呆。
爸妈老了。我哥说,我们得有所准备,心理上的。我们也会老的,但没什么,看看这些星星,宇宙万物,就知道老其实不算什么了。
他叹口气,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人这一辈子,很快的。所以你得好好整。选择一条路,就把一条路走好。
我哥掐灭烟,把iPad收起来,放回包中。说,我回去了,你今天陪床,辛苦一点儿。咱爸爱喝热水,用他保温杯给他倒一杯,不然又得说。
我说好,然后起身送他。
我从来不知道你喜欢这个。我由衷地说。
他跨上电动车,拧开钥匙,冲我笑了下,说,别说你了,我都快忘了。
哥哥很快消失在医院出口处。
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月亮,才慢慢走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