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就是觉得拖累孩子们。情绪上来,看样子又要掉泪。
拖累他们是应该的。我妈打断了他,说,孩子们可没抱怨一句。来,把啤酒打开,都倒上。
我哥起开啤酒。妈妈接着说,我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活得长,孩子们的福总是能享上。像是说给我爸听,更像是开解自己。
杯子是那种小的口杯,倒啤酒需要格外谨慎,我哥将啤酒一一给大家倒上。我妈借这时间搂住我的肩膀,捏了捏说,还是瘦。我说不瘦,这仨月还胖了。我妈说,不胖,刚刚好,但也不能太胖,你哥需要减肚子,那样对身体不好。
妈妈拿起啤酒,像努力想了想,然后对着大家说,我和你爸不一样,我可不觉得拖累你们。之前你们老是对我这个病不敢提不敢说的,这样不好。今天我统一说一下,我脑子可能以后就不大好了,万一记不清事儿,不要笑我。人都会老,没什么可怕的,你们也别被这个事儿吓到,更不要因为我把自己生活都影响了。该努力努力,该奋斗奋斗。她顿了顿,看向我,继续说,尤其是丁本牧,不在我身边,又还没有成家,更要记住你们有你们的任务,我和你爸都不算最重要的。
大家都不知怎么接话,手端着杯子在空中,没来得及碰上。丁辛辛眼睛一闪,几乎要哭,被我哥迅速用腿碰了下,只得赶紧别过脸去。
我妈端着酒杯,跟我哥说,本义,就当我偏心,向着你弟弟,反正我就赖上你了。你弟弟呢,要去忙他的,他要有文化,要写东西的,你们俩任务不同,你得认。
我想说话,被妈妈按住。我哥笑了说,早就知道你偏心啊。
妈妈接着说,知道就好。我文化不高,就说这么多吧。不过我看我现在没啥问题,还等着给本牧带孩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有画面,还是一对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妈终于还是狠心扣球了,弧线球,突如其来,避无可避。
似乎怕我顶嘴,她迅速转向我哥说,你一切都好,都看得见,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就是不能再胖。我妈说完,笑了一下,来,一起干杯。
酒喝下去之后,倒计时器响了,大姐定是被派来拯救这个包厢的人,蒸汽缓解了大家眼里的湿气。她掀开锅盖,拿起锅铲翻动锅里的菜,然后将锅盖拿走,跟妈妈说,漂亮人儿,可以吃啦。
我妈说,好嘞。来,大家吃饭。
这顿饭吃得相当具体,话题都在菜上,包括鸡块的部位是哪里、土豆是不是不够软烂之类的,其余的事儿,一概没说。
吃完饭,已经八点多钟,一家人缓步走回医院去。我和丁辛辛一起走在前边,(其实是心里怕我妈再度发球),妈妈却急步跟了上来,硬从我俩中间钻过来,再双臂将我俩紧紧挎住,嘴里念念有词说,我的两个小家伙。
我都四十了还小家伙。说完我就立刻后悔了。
我不觉得你四十,我觉得你二十,辛辛十岁。我妈笑着,脑袋左右晃动,说,我四十多。
丁辛辛笑,奶奶是漂亮人儿,永远四十多。
妈妈说,对。来,我们三个步子得齐啊,左,右,左,一二一。
三个人笨拙地调整步子,天空是蓝黑色的,月亮斜挂着,大而明亮。
身后,我哥在笑,你们仨喝多了?小心摔倒。
我妈说,才没喝多呢。
步子终于调整一致,前边就是斑马线了,绿灯还剩十五秒。我妈双臂拉紧我和丁辛辛,说,冲过去。
丁辛辛说,不必了吧。
我妈碎步跑了起来,又回头跟我哥他们说,十万火急,我们先过去了!
三人终于在红灯之前跑到了马路对面,回过身来,看我哥扶着爸爸,嫂子跟在旁边,正在对面等红灯变绿。
妈妈调整了下呼吸,看着对面,对我说,你哥哥最辛苦了,我最担心的是他。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烦恼。
转头又对丁辛辛说,要对你爸爸好。又说,爸爸妈妈永远是爸爸妈妈,分开了也是。
丁辛辛用力地点了点头。
绿灯亮了,妈妈的笑声穿过街道,步子要齐啊你们,一二一。
一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