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陈衍临到下值,又被顶头上司——殿前司都指挥使、忠武军节度使、权管勾殿前司公事刘昌年——拎到值房里,结结实实喷了个狗血淋头。
事情说起来,根源还在自比祝英台“痴情”的陈三娘身上。
陈三娘连日折腾,跟陈衍置气,茶饭不思,夜里贪凉开着窗吹风,还真把自己给折腾病了,发起热来,陈衍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告了一日假,临回家前,特意叮嘱了底下那帮公子哥儿,让他们都打起精神来,巡防查验仔细些,莫要懈怠。
其实他本意是让手下收敛点,别他一走就散漫的不成样子。
谁承想,他手下这群兵油子,平日里摸鱼耍滑是一把好手,揣摩上意曲解上意的本事更是登峰造极呢!
正巧,宫里几处殿阁要赶在入冬前修缮,工部忙着运送木料、石料进宫,驮着东西在宫道上来来往往,难免有些沙土遗撒,这本是常事,洒扫的宦官自会处理。
偏生这天,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小工,将一簸箕沙子撒在了陈衍手下负责巡守的宫道拐角。
若在平日,呵斥两句,让人赶紧清扫了也就罢了,可今日,这群得了“严令”的军士们偏不放过了。
领头的队将是个泼皮破落户出身,平日里就与那些眼高于顶的内侍省宦官不太对付,见这样子,立刻就给人拦住了,指责工部役夫和监工的内宦“污秽宫禁”、“目无法纪”。
工部那边带队的也是个脾气硬的,大冷天辛苦干活还要受这鸟气,当即就吵了起来。
监工的宦官夹在中间,两边说和,奈何禁军这边的刺头非说得了陈衍的口令,不仅不让过,还抖起了官威,管人要入禁的‘勘合凭由’。
这“物料勘合凭由”自然是该有的,但平日里这种宫内常规修缮运输,大家心照不宣,凭工部或内侍省的牌子,守卫禁军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谁还真较这个真儿?
一看这群人是故意刁难,工部的人气得跳脚,监工宦官也黑了脸,两边就在宫道上僵持住了,吵吵嚷嚷,从巳时一直闹到申时,运送的车辆堵了一长串。
好巧不巧,这喧哗竟惊动了午后在附近暖阁散步的官家,虽未亲临,但自有大监将事情报了上去。
官家倒没发作,只说了句“宫禁重地,成何体统”,便起驾回了福宁殿。
可这话传到下面,分量就重了。
没多久,大监便派人寻到了刘昌年那,话里话外,无外乎是“底下军汉不懂事,耽误了官家修宫的工程”、“内侍省协同办事不易,还请刘节度约束部属”云云,绵里藏针,把刘永年说的脸上无光。
刘永年行伍出身,靠着军功和资历坐到这个位置,最是厌恶宦官阴阳怪气,如今被阉人拿住把柄,明里暗里挤兑了一顿,这口气憋在胸口,可不是要炸开,一查之下,惹事的正是陈衍这个新晋虞候手下的人,还口口声声说是“奉了陈虞候严令”!
好啊,新官上任三把火没见着,先把内侍省和工部一起得罪了,还惊了圣驾!
刘永年当即火冒三丈,等陈衍销假回来点卯,直接将人提到值房,拍着桌子足足骂了半个时辰,从“驭下无方”骂到“不识大体”,从“给殿前司抹黑”骂到“蠢钝如猪”,直喷得陈衍脸上唾沫星子都快结霜了,才算稍稍歇火。
“滚回去!把你手下那群**玩意给老子管好了!再出这种幺蛾子,我告到你老子那儿去,你自己掂量着办!”
就这么一句,把陈衍轰了出来。
陈衍走出值房,只觉脑门子嗡嗡响——他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刚转到廊下,就看见昨天挑头闹事的几个刺头,正嘻嘻哈哈过来,给他“赔礼”。
“虞候,您出来啦?刘节度……没为难您吧?”王队将嘿嘿笑道,“弟兄们也是想替您立立威,没成想……嗨,惹麻烦了,给虞候赔不是了!”
陈衍睨他们几个一眼——赔不是?狗屁!这群兵油子分明是故意给他下绊子,就等着看他笑话呢!
面上却只能混不吝冷笑,摆摆手:“行了行了,屁大点事。以后都机灵点!”
“是是是,虞候说的是!”几人连连点头,那王队将又道:“虞候,弟兄们心里过意不去,今晚做东,请您吃酒赔罪,地方都定好了,榆林巷新开了家李记,酒菜都是一绝!正好……工部那边今日领头的那位主事,还有监工的孙供奉,我们也一并请了,当面赔个礼,把这事儿揭过去,您看……?”
陈衍一听,心里更是腻味透了。
跟这群人吃饭?还是赔罪饭?跟工部的人倒也罢了,还得对着宦官赔笑脸?他真恨不得一拳砸在王队将脸上。
可他也知道,刘永年最后那话不是玩笑,这事儿闹到官家耳朵里,若后续再处理不好,他在殿前司的日子就更难过了——这顿饭,不吃也得吃,这笑脸,不赔也得赔。
“成吧。”陈衍闭了下眼。
一行人出了皇城,往榆林巷去。
路上,那几个军士还在聒噪。
“李记那地方是真不错!前几日我去吃过那什么红烧猪蹄,啧,炖得稀烂,入口即化,配着他们自酿的荔枝酒,绝了!”
“叫花鸡才是一绝!不过听说最近新出的蹄花汤,清鲜得很,也好!”
“要我说,什么菜啊酒啊,都不如那李娘子养眼!啧啧,那模样,那身段,往柜后一站,比樊楼的花魁娘子还漂亮……只可惜生意太好,雅间早订光了,咱们这回只能坐大堂喽。”
陈衍原本心不在焉,结果听到“李娘子”三个字,忽然就回了神。
——李记?!
他瞬间想起上回去李记,自己故意拿“椒柏酒”刁难人家,结果被小娘子用小银鱼讽刺了个底儿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