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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浦还珠上(第5页)

李飞诧异道:“保险公司画月份牌,一定是预备新年里送人家的了,但是现在阳历新年,已经过了好多天,阴历新年,也隔着不多几天了。这月份牌画好之后,来不及印呀!”

徐闲云道:“我也这样地同他说,他说:‘不要紧,只要你能在两天里头画出来,我自然有法子赶印,润资[5]多一点,倒也不妨。’我要他三百块钱一张,他一口答应,并不还价。但是他定要我到他家里去走一趟,据他说家里有一张女人的照片,非常美丽,月份牌上的人,一定要照那照片上画,但是照片不能拿出门来,所以非我亲自去看不可。我听他这等说,自然也不能拒绝他,只得跟了他一同出去。我以为去一趟就要回来的,所以并没有关照家里。

“他是坐一辆轿式汽车来的,我们走到里门口,他让我上车,刚踏进车内,汽车便飞也似的开了。我坐在车里,见两面玻璃窗上,都下了窗帘,街上的景致,一点也看不出来,心里虽觉得有些诧异,倒也并不放在心上。那姓张的在途中和我随意谈天,时时露着满面的笑容,但是我觉得他笑的样子,不十分自然,说话的神气,又很是阴鸷,不知怎样地便发生了一种害怕的心思。所以他虽然很高兴地和我谈天,我却只管唯唯诺诺,不十分同他兜搭。

“这样地约莫走了半个钟头,我心里暗暗纳罕,这姓张的家里,为什么住得这样远?我正要想开口问他,那汽车忽地停了,我们俩从车上跳下来,见汽车停在两扇大铁门的外面。铁门半开半掩,门的两头,都是一带五六尺高的围墙,门上有一盏很大的电灯,灯光却并不十分明亮。这时候天光已经昏黑,我回头四望,觉得那地方十分荒僻,隔着马路,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离开几十家门面,隐约有几点灯火。

“我们走进客堂里,当差的把电灯开了,那姓张的问他道:‘楼上可收拾好了吗?’当差的道:‘收拾好了!’姓张的便笑着对我说道:‘我们家眷都回天津过年去了,光是我带着几个当差的,住在这里,所以家里冷静得很。我的办事室在三层楼上,我们还是上楼去谈吧!’我点了点头,他命当差的把楼上电灯的总机关开了,我们俩便一层层地走上去。

“到了三层楼上,他开了一间房间,请我进去。我踏到房里,留心四看,见里边好像是一间卧室,屋角里有一张小小的铜床,**被褥枕头,色色都全。床的左边,是张梳妆台,靠窗的那边,又放着一只写字台,另外还有一口衣橱、一只沙发、一只转椅、两只茶几、四只西式的椅子。房里收拾得倒十分清楚。

“那姓张的把门关上,请我坐下,和我随意谈了几句,我就向他讨那张女人的照片,谁知他忽然摇头道:‘且慢!我请你到此,还有一个问题,要同你商量,不知你可能答应我吗?’我问他:‘是什么问题呢?’他笑着说道:‘我请你到这里画的,并不是月份牌,实在是一张肖像。但是这一桩事情,须要十二分的秘密。倘然泄露出去,我与你都有大大的不便,所以我想请你就在此地画吧!画好之后,再回家去,润资尽多不妨。不知你可能答应我吗?’

“我当时听了他的话,不觉一呆,心里暗想画一张女人的照片,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竟然要这样秘密呢?内中定有蹊跷!所以我起先便执意不肯答应,谁知那姓张的非常厉害,他一会儿哄骗,一会儿恫吓,弄得我没有法子。看这情形,倘然不答应他,他决不肯放我出门。万一他认真地翻过脸来,和我过不去,我一个人孤立无助,岂不要吃他的眼前亏吗?想到这一层,我只得便答应了他,他便非常高兴,和我又敷衍了一会,忽然抽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觉得没趣得很,要想出去走走。谁知刚一开门,便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当差模样的人,把双手拦住我道:‘主人关照过了,没有他的命令,你不能私自出去。你要什么东西,我们替你去买来便了。’这时候真把我弄得目定口呆,手足无措。我想我今天忽然到这里来做囚犯,这倒是意料不到的事情。他就算要教我替他画一张秘密的小照,也不必把我监禁起来呀!这样地请画师画照,倒也算得从来未有。

“停了有一个钟点,当差的把饭菜送进来,请我吃晚饭。我留心着房门之外,却另有一个当差的站在那里,好像监视我的行动一般。我心乱如麻,哪里吃得下去?胡乱吃了一点,便叫他们收拾出去。

“吃过晚饭之后,那姓张的忽然又来了,带来一张六寸的照片,另外还有一副画水彩画的家伙。我见那照片上的女人,妆束妖冶,好像是个窑子里的姑娘一般,面貌也并不见得十分美丽。他对我说道:‘这两天之内,你安安心心在这里画,不要出去!你要买什么东西,只管关照门外当差的,教他们替你去买。画成之后,我就送你回去。我与你无冤无仇,决不会难为你的。你只管放心!你若不听我的话,一定要出去,那么要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你可不能怪我!’我向他说道:‘我家里还没有知道哩!今天出来了忽然不回去,家中定要挂念的。你可能打发一个人到我家里,替我关照一声吗?’他点头道:‘不要紧,我停会打一个电话去关照便了。’说完这几句话,又向我含笑着点一点头,出门去了。

“我既然被他们软禁在房里,实在没有法子,只得依着他的吩咐,把那女人的照片,赶紧画起来。画的时候,留心细听外面,简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冷清清地,好像是住在鬼窟里一般。画得倦了,就在那**安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那房的两头,都有玻璃窗,但是都用钉钉死了,不能推开。窗的外面,又糊着白纸,外边究竟是什么地方,一点也看不出来。那两个当差的,知道我起来了,赶紧把茶水点心送进来,服侍得倒还周到,就是不肯放我出去。我实在无可如何,只得安安静静,替他赶紧地画。那姓张的每天总要跑来两趟,看我画像,有时还来同我谈天。看他的样子,非常神秘,我竟然参不透他有什么心思。

“照这样地过了两日两夜,直到昨天晚上,我的美女图画好了,自己看看,画得很不差,活像那照片上的面貌。到了十一点多钟,那姓张的忽然又来了,他把画的小像,看了一看,很恭维了我几句,我就问他道:‘画已好了,现在可让我自由了吗?’姓张的点了点头,便把我从房里带出来,一直下楼,走到大门外边,汽车已经预备了,姓张的催我上车,他自己依旧陪着我一同坐在车里,送我回去。

“一会儿汽车停了,姓张的把车门一开,让我下去。我刚跨到地上,那汽车便立刻开动,飞也似的去了。一瞥时早已踪迹杳然,不知去向。我定了定神,抬头一看,方知他已经把我送到了大成里弄口。

我好似做了一个噩梦,忽然醒过来的样子。

“回到家里,我二哥正在急得要死,见我安然回来,真是非常快活。他把绛珠失踪以及你们到我家里去侦查的事情,一一告诉我,我方才知道还有这种情由。唉!这不是糟透了吗?绛珠失踪,我也同时失踪,人家岂不要疑心到我的身上来吗?你们到我家中侦查,大概就因为有一点疑心的缘故。

“昨天晚上时候太迟了,我没有出来。今天一早起来,所以就赶紧跑来拜望你。我素来知道你的侦探学,非常高明,这件事既然托你侦查,务望你探一个水落石出,究竟吴绛珠怎样会失踪的,替我辩明冤枉,那么我就非常之感激你了!”

李飞一面吸烟,一面把徐闲云所讲的话,前前后后,想了一回,便向他说道:“吴绛珠失踪的事,现在丢开不谈,单就你所遇到的那件事而论,倒也奇怪得很呀!究竟他请你画的那个女子,是个怎么样人,你可看得出来吗?”

徐闲云道:“我也因有这件事离奇极了,所以除却替他画一张水彩像之外,另外又把那张照片上女子的相貌暗暗地画了一张,藏在身边,带了出来。”说着就在马褂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来,递给李飞。

李飞接转去一看,那纸上果然画着一个女人的面孔,看了觉得非常相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仔细一想,忽然拍着手笑起来道:“啊呀!原来是她!这个人的照片,还要守秘密吗?真是怪事了!”

徐闲云诧异道:“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李飞笑着点头道:“非但我认识她,认识她的人多哩!你向来是不逛窑子的,所以不认识她。这就是新近‘花花世界’游戏场所选举的‘花国[6]大总统’林兰香呀!她的照片,照相馆里有的卖的,大约两角小洋一张,有什么稀罕?为什么要秘密呢?”

徐闲云道:“这姓张的用极秘密的方法,画一个妓女的照片,是何用意?真有些不可解了!”

李飞摇着头道:“这件事看来诧异,其实不足为奇,大概他的目的,并不在此。我很疑心这件事与吴绛珠的失踪,也有一点关系,不过目下还不能指定。我们这两件案子,只要能探明一桩,那另外的一桩,也许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李飞摇头道:“你讲得已经很清楚,我没有什么问了。倘然停会想到什么,再打电话来问你吧!”

徐闲云道:“这样很好!倘然你探得什么好消息,也请你打个电话给我,使我可以放心。”

李飞点头答应,徐闲云便立起身来,匆匆地告辞去了。

吃过午饭之后,李飞刚要出去,刘子明和吴德奎二人,忽然又来看他。

吴德奎满面愁容,从袋里掏出一封信来,授给李飞道:“绛珠果然被匪徒劫掠去了!这一封勒赎的信,是刚才吃饭时候到的,请你看看,这件事如何办理?”

李飞骇然道:“果然被匪徒劫去了吗?”说着便把信接过来,与我一同观看。

那信面上并未署名,只写着“内详”两个字,信内说道:

德奎老板鉴:

令嫒绛珠姑娘,现被同人等邀请来会,暂时屈留数天,一切格外优待,并无毫发损丧,务祈放心!

惟本会经费竭蹶,拟请阁下慨助洋一万元,以应急用。乞于明晚(二十四)十二点钟,送至环球旅社三百二十一号房间。

款到即将令嫒释回,决不食言;否则于令嫒恐有不利,务请三思!

此函宜严守秘密,不得宣布。若持函报告警署,则令嫒之性命休矣!戒之慎之!

中华大同会同人谨上

李飞看完了信,很诧异地问道:“这封信的笔迹,好像是一个人写的,你们可看得出来吗?”

刘子明道:“不差!我早已看出来了,这信的笔迹,好像是徐闲云写的。他平常题在画上的字,都怪僻得很,极容易认识的。这封信的笔迹,和他题画的字,一式一样,所以我们很疑心就是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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