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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窗人面(第7页)

“以上所叙述的,便是我侦探此案的始末情形,至于那姓浦的和少棠两人,为何结合了要谋害令尊的性命,这个我却不知道了。好在少棠在此,叫他把内中情由,从实说来,我们自然就明白哩!”

志良听李飞说完,心中不觉大怒,回头看着少棠道:“好呀!我倒想不到你就是凶人的同党!我父亲并未待亏你,你为何要谋害他的性命?快快说来!”

少棠到了这个时候,知道不能掩饰,只得坦然向志良说道:“李飞先生的侦探术,我实在佩服。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明了。这件事的内容,我果然都明白。前天晚上,我也的确曾经同了那个姓浦的,在令尊卧室的窗外,站立片刻。至于昨天晚上,我却实在没有来,他怎样地谋害令尊,我一点也不知道。这是我可以对天立誓的!”

志良犹疑道:“你且把这内中的秘密,讲给我们听。至于你是否共同犯,将来自会水落石出,现在不必自己分辩的。”

少棠道:“这事说来很长。二十年之前,我只有十六岁,刚到上海学生意。那时节令尊还在宝善街一爿洋广货店里做账房。那洋广货店的招牌叫‘昌泰’,一开间门面,规模很小。店中除了令尊之外,只有两个伙计、一个学生。那学生就是我了。店中后楼,多着一间亭子间,东家要想转租出去。恰巧那时我有一个表兄叫浦润生的,新近来到上海,要想借一个存身的地方,我便介绍他,就住在那间亭子间里。

“浦润生搬来之后,我们见他所往来的人,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后来有一天不知怎样,浦润生暗中却与令尊说明白了。原来润生在台州本乡,因为穷极无聊,已经入了盗党,一两个月中间,连抢了好几家富户,得的赃物不少,单是他个人名下,也分到了四五千金。后来因为本乡风声紧急,存身不住,所以带了赃物,逃到上海来。当时浦润生便托令尊替他销售赃物,许他一个特别的利益。这时候令尊正在窘乡,便贸贸然答应了他,暗中设法,把四五千金的赃物,完全销掉。润生便把这款子托令尊代为存放,存折等项,也交给令尊代管。这些事情,他们不能瞒我,所以我都亲眼看见的。

“当时我也曾和令尊说过,浦润生这人,凶横得很,不是个好惹的,万一他罪不至死,释放出来,你吞没了他的银钱,他岂肯与你甘休?这不是很危险的事情吗?但是令尊不听我的话,任凭润生再三来信,总是置之不理。后来却晓得润生等一班人,在监中因为没钱使用,受了不少的非刑虐待。有几个案情重大的,定了死刑;润生和几个案情轻一点的,都定了二十年的长监。在监中不到十年,几个盗党,一个个都瘐毙了,就只剩了浦润生一个人,没有身死。所以润生对于你父亲切齿痛恨,自己对天立誓,有一日释放出狱,必定要将令尊杀死,以报此仇。以上所叙述的,便是二十年以前的秘密了。”

少棠说到这里,志良和李飞,方才恍然大悟。

志良也没话可说,只是微微地叹了一两口气,少棠便继续说道:“在这二十年之中,令尊成了个富家翁了,但是浦润生却还在监中受苦,直到上月月底,才由吴江县的监狱中,放了出来。他出狱之后,便来到上海,住在东新桥的小客栈内,打听得令尊已经成了富翁,又晓得我在你家厂里办事,他便把我叫到栈房里去。提起了令尊,他便暴跳如雷,不知他打哪里又弄来了一柄手枪,掏出给我看,说一定要将令尊轰毙,方才甘心。我再三劝他,他非但不依,还逼着我替他写一封恫吓信,寄给令尊。我见他手中握着手枪,实在有些怕他,被他逼得没法,只得替他写了。

“第二天下午,我便赶紧来报告令尊,谁知令尊已经接到了恐吓信,十分恐怖。我便劝令尊把以前的款子,如数还了他,大家把冤仇解开,岂不是好?但是令尊又不肯答应。那一天晚上,润生又到厂里来,逼着我一同出去,先到‘新世界’玩了一会。约莫到十一点多钟,他便拉着我到这里来,闪进了那边的小弄。他因为窗口太高,便叫我蹲在地上,他却站在我的肩膀上,隔着玻璃窗,向里边窥探。就在这个时候,我失落了一粒水钻的套纽。当时我心中十分害怕,恐怕润生果然开起手枪来,那么我也在那里,岂不成了个共同犯吗?幸而室内有人看见,放声一喊,润生急忙跳下来,拉着我飞步逃走,总算没有闹出什么危险的事来。

“这一夜我就住在客栈里,到了第二天,我又赶紧把这情形,来报告令尊。令尊虽然愈加恐怖,但是依旧没有解决的方法。至于昨天晚上,浦润生怎样到此谋害令尊的性命,我却没有和他一同来,所以实在一点也不知道。今天李先生盘问我,我恐怕惹起嫌疑,不敢直说。刚才我去看浦润生,的确是报信给他,教他赶紧避开,但是他却赌神罚咒,据说你父亲的身死,与他毫没相干。他昨晚虽然在窗外窥探,依旧没有进去,哪里会谋杀你父亲呢?他这话是否可靠,我却不得而知。

少棠说完,这一件事情的秘密,总算是完全揭破了。志良闻得他已死的父亲,曾做过这种不名誉的事情,心中说不出的懊恼。

李飞却劝他道:“这都是过去的事情,现在令尊人已死了,何必放在心上呢?倒是浦润生这个人,是个亡命之徒,必须要想一个妥当的法子对付他,不要闹出别的事情来才好。”

依志良的意思,像浦润生这种人,将来总是社会之蠹,非得把他除去不可!李飞却劝他道:“令尊的去世,的确是自己多吃了安神药水的缘故,并不是浦润生谋杀他的。润生并没有什么罪名,你怎样可以逮捕他呢?而且你逼得他急了,他必定要把二十年前的事,一概宣布。那么令尊的名誉,岂不大败?依我之见,倒不如照少棠方才所说的办法,把润生存在令尊处的款子,如数还他,作为和平了结。好在令尊已死,这冤仇本来也可以解开了。至于润生将来,再要不安本分,那么自有国法去治他,与我们不相干了!”

少棠在旁,也赞成李飞的办法。志良没法,只得照此办理,就托少棠去向润生接洽。

少棠去了一个钟头,匆匆地回来,说好容易与润生讲妥了,准定明晚六点钟,大家在三马路[8]会宾楼菜馆晤面,志良还他五千块钱,教他出立一张笔据,作为了结。

志良就命少棠回厂,关照账房马鸿起,教他向银行里提出五千块钱的钞票,就托少棠准时送到会宾楼,一面又和李飞商议,请他明天也到会宾楼去一趟,李飞点头答应了。

布置已定,李飞告辞出来,顺便去到那小客栈里,把监视浦润生的命令取消,方才回家。

明天六点钟,李飞到会宾楼菜馆,志良和少棠,已经先在那里,款子也带来了,但是浦润生还没有来。

等了一会,已经七点钟了,润生还是不来。志良心中,有些焦急,恐怕另外发生了什么变卦,便命少棠到客栈里去看他。

少棠去了约莫半点钟,一个人匆匆地回来,说浦润生不在栈房里。据茶房说,他已经出来了一个多钟头了。

当时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什么缘故。等到八点半钟,润生依旧没有来,三个人只得胡乱吃了一顿饭,各自回家,预备明日早晨,由少棠去找润生,责问他失约的缘故,再定办法。

明天七点钟,李飞刚起身,他的同学汪兆雄,又来看他。兆雄问起许家的事情,李飞大略讲了一遍,对于浦润生隔夜的失约不来,觉得很诧异。

看了一会,他忽然跳起来,指着报纸道:“奇事奇事!你看这一段记的,不是那个浦润生吗?”

李飞接过报纸一看,见那一段新闻说道:

汽车下之新鬼

昨晚六点钟左右,有新美洋行西人所乘八千九百零三号汽车,驰过福州路湖北路转角时,因驾驶不慎,将行人浦润生撞倒,汽车从身上滚过,受伤甚重!当即由站岗巡捕,抄明汽车号码,报告捕房,一面将受伤人车入仁济医院求治。浦到院时,尚能言语,旋即因伤重身死,尸身业送斐伦路验尸所,预备检验矣。

李飞看完之后,叹口气道:“这一件事情,原来就这样地结束了!”

[1]巨籁达路(RueRatard):由上海法租界公董局修筑于1907年,当时属于越界筑路性质,以法国驻沪领事巨籁达命名。1966年改名为巨鹿路。

[2]发见:显现;出现。

[3]姨娘:旧时对父之妾的称呼。

[4]堂子:旧时苏沪一带妓院的俗称。

[5]拆白党:设圈套骗取财物的流氓集团或使用诈骗手段的不良分子。

[6]司事:指官署中低级吏员或公所、会馆等团体中管理账目或杂务的人员。

[7]爱多亚路:今上海市延安东路。

[8]三马路:今上海市汉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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