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做了开颅手术,也无法让她的记忆回来。”他摩擦着刀刃般的手指,说,“她得的是痴呆病,古代医书上把这种病称为阿尔茨海默症,她的记忆逐渐消失,谁也没有办法。最后她什么都不会记得,就像婴儿一样。”
“任何药都没用吗?”
“任何药都没用。让她回去自己的部落吧,在她忘记自己是谁之前,让她还能和亲人在一起。”剪刀手说。
年轻的部落首领来背自己的母亲回家,她像只温顺的沙漠猫一样趴在儿子的背上。离别时老祭司看出来药棉很难过。
“别难过,能够治愈痛苦的女孩。”老祭司说,“没有关系的,沙漠里的风可以告诉我们很多事。只不过我记不得了,你却可以记住。”
在以后的几年里,药棉都会去看望这位得了痴呆病的老祭司,直到老人什么都记不得了。有一次她在绿洲散步时,忽然难过地哭了起来,因为沙漠里的风告诉了她悲伤的消息,老人走了,和过去的记忆一起。
4
她遇到的第二件无法治愈的病例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少年因为绝食症被送来救治。他的情况十分罕见,明明身体上没有任何异常,却偏偏骨瘦如柴;明明体力已经衰竭,却偏偏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他每天只是坐在那里,眼望着远方。眼睛虽然睁着,却又像是在做着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药棉怀疑这是食物中毒的症状。她详细询问了病人亲友,病人发病前那段时间的行踪。那段时间少年和周围人一样,参加了部落的年度庆典。庆典结束后,部落献出最美貌的少女,进贡给邻近帝国的总督,以换得来年的平安。
据说这次献出的少女柔弱美丽,是少年的幼时好友。但是药棉并没有获得更多的信息,她只能一次次询问庆典时的酒食,并用银针检验病人身体里的毒性。
在她给病人治病时,弯刀就算来找她,也都等在医疗帐篷外面。空闲时她也会和他讲起病例分析,当他看到药棉尝试对少年进行流血解毒的治疗方式,他摇了摇头。
“药棉姑娘,我觉得他没有食物中毒。”他有点困难地说,“我觉得他这个病不是中毒引起的。”
“那怎么解释他身体的衰弱和厌食症?”
“你看他的眼睛。”弯刀说。
“他的眼睛没问题啊。”
“不是的,你看他的眼睛里有其他人的影子。”
药棉仔细看了少年的眼睛很久,终于在眼睛深处看见了某个单薄柔弱的身影。
“为什么眼睛里有他人的影子?”药棉问。
“因为他在思念一个人。只有非常思念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才会出现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么他思念的是那个被献给总督的女孩?”药棉想了想说,“我知道了,这是我第一次遇到相爱病。这种病几乎无药可解。我在老师收藏的古代小说里看到过,除了痛苦以外,只有时间能治愈它。”
弯刀走到少年面前,低声和他交谈了一会儿。少年发了会儿呆,挣扎着爬了起来,喝了一大口羊奶,跟着弯刀骑上了骆驼。
“你对他说了什么?”药棉问。
“我叫他加入我们,当一个强盗,”弯刀说,“有一天他会强大到可以抢回心爱的东西,没有人再敢来夺走我们思念的人。”
“这的确是一个治疗方法。”药棉说,“不过我有点好奇,小弯刀,你又不是医生,你怎么知道相爱和思念这种事?”
弯刀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他一个字都回答不出来,连看都没敢看药棉一眼,骑着骆驼就跑远了。
后来她听说过这个少年的事,他不但成为沙漠里最年轻的飞贼,而且成了部落少女们的偶像。很多年后他打劫了总督敬献皇帝的进贡队伍,抢劫了送给皇帝的十二名少女。他放了其他十一个人,只有一个骑上了他的骆驼,从此成了他的伴侣。
药棉不知道他的病到底治愈没有。她问过沙漠里的风,风告诉她,爱是一种绝症,通常是很难治愈的。
5
如果爱是一种绝症,那么求死症是所有绝症里的绝症。这是药棉遇到的第三个无从下手的病例。
那个女孩是药棉去沙漠深处采药时发现的。那时她已经倒在了无人的沙路上,药棉像捡起一只猫似的捡起了她,灌她喝了几口水。女孩苏醒了过来。
“你救了我?”
“职业病。”药棉说,“你怎么一个人进沙漠,连骆驼和水囊都没带?你这是找死,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女孩笑眯眯地说,“因为我就是找死啊。”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闪着月亮一样的光泽,但是说完以后,她的眼神就变成了黑洞。药棉在将死的病人眼里看见过这种眼神。死亡往往伴随着它们而来。
药棉习惯性地给女孩切脉,用听筒听她肺部的呼吸,默数她的心跳。但是一切都正常,无论怎样检查,都没有感染瘟疫的迹象。后来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你是得了相爱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