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反抗?”
“如果我的身体真能治疗他们的话。因为他们都很可怜。能够帮助这里的人,我感到很满足。”
“他们切走了你的左手,接下来会切割你的腿。他们切割掉你的腿,就会敲下你的牙。他们敲下你的牙,就会挖走你的眼。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人类。贪婪、无知、不懂感恩和畏惧,残忍又愚昧的人类。”他说,“你救的,就是这样的人。”
“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她说,“如果你不是人类,你是谁?”
白雾没有回答。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孩子们在唱《冰姑娘》。“冰姑娘,冰姑娘,冬天是你的屋子,我们住在你的屋子里。”她模模糊糊听到,好像有很多的小孩子在楼下喊“下雪啦下雪啦”。
可能是上一个早上,拿走了她的左腿,也可能是上上个傍晚,他们拿走了她的右腿。她一直觉得很累,一直昏睡在那里,听着儿歌。她好像听到了木偶村的野孩子们唱《铁男孩》。铁男孩是她的哥哥,那个像铁块一样坚硬、比猛兽还要强大的男孩,从来不知道害怕和退缩。人们说他杀了人,违反了木偶原则,所以被通缉流亡了。铁男孩去了哪里?他还会来保护她吗?
后来她有了弟弟,木偶师的第三个孩子。一个猎人女孩带来了一颗保存在银匣子里的心,一颗人类的心。木偶师用温血木做成了第三个孩子的身体。木偶心,这是他的名字。弟弟是个瘦弱的少年,他会被人们抓捕吗?那个猎人女孩会来带走他吗?
有人走进了房间。那些人又过来了,过来拿走她的身体。
为什么我不害怕呢?
可能是因为,我不是人类吧。
暴风雪要来了,她想,街上会开满灰色的花朵。
这次他们拿走的是她的两只耳朵。
隔了一天,他们拿走了一只眼睛。
“剩余部分不多了。”
“是啊。而且暴风雪要来了。今年的暴风雪好像要比往年大很多,狂风都是从北海的尽头吹来的。”
“看她的样子,撑不到暴风雪结束了吧。”
“还有很多长了灰麻花的人。她用完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治疗灰麻花的特效药了。”
“所以是限量版,执政官打算办一次隆重的拍卖会,把她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据说连南方最大的交易都市公平城都来了使者参加拍卖。”
“可惜已经残缺成这副样子了,记得以前还挺好看的,像东方的瓷器一样好看。”
瓷器睁开了唯一的左眼,看见了执政官面目模糊的脸。
“你为我们做出了巨大的奉献,你救了很多人。”他面带褒奖的笑容说,“等暴风雪后,我们要给你做一个雕像,来纪念你。这个雕像会矗立在广场的中心,就和你一样美丽。”
就和我一样美丽,真的吗?她想。
她艰难地坐起身子,靠在窗边。窗外大雪纷飞,即便黑夜也被染成了白夜。白夜映出了她的样子。她没有双腿,没有耳朵,少了一只眼睛,嘴里的牙齿也被敲掉了几颗。她现在已经不像是以前那个美丽的少女了,她现在甚至都不像人类,更像那种丑陋的、残缺的、在黑夜里匍匐哀号的怪物。
我从哪里来?她想,我是谁?
有时候她会问父亲,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吗?木偶师笑了,停下手里的活儿,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玉。我寻找了好久才在海边找到的,就在一块浮冰上。”
“为什么我不像哥哥那样是铁的?”
“因为你是一块温暖的玉,就和人的心一样温暖。”
“那我到底是玉石,还是人类?”
木偶师领她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是一个温润如玉、眉目如画的少女,像东方的瓷器一样精致。连那些野孩子见了她也会吃惊地张大嘴巴。野孩子们叫她瓷器姐姐。
但是在白夜里,这些记忆都消失了,风雪卷起了别的画面。
很多的人,他们抓住了铁男孩,拆毁了他,零件掉了一地。他们点燃了木偶心,对着火焰哈哈大笑。他们的身上长满了灰色的花朵,伸出手拼命要抓住她。
“你为什么不哭呢?你不哭还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