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疑冢我不疑,
我有一法君未知。
尽发疑冢七十二,
必有一冢藏君尸。
大意是说:大家都说曹操的疑冢太多了,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找到真墓。只要把曹操的七十二个疑冢全都给挖一遍,总有一个坟墓藏着他的尸体。
这得跟曹操有多大的仇,才能想出这么损的招!但实际上,他就算真的把这七十二疑冢全都给挖掘一遍,我敢保证他也找不到曹操的尸体。因为所谓的七十二疑冢,根据今天考古学家的发掘,是北朝贵族的大型墓葬群,跟曹操没有半点关系。
有趣的是,2009年年底,河南省文物局公布:曹操墓在河南安阳安丰乡西高穴村被发现。这个曹操墓究竟是真是假,在网络上引发了巨大的争议。曹操在其死后近一千八百年,再次登上舆论的风口浪尖,吸引了全中国的目光。
这座“曹操墓”,是东汉晚期的墓葬,规格呈现为诸侯王的级别,从地理位置和薄葬风格来看,都符合曹操遗嘱的说法。墓中有一具六十岁左右的老年男性尸骨,推测可能是曹操。
最过硬的证据,是墓中发现了刻有“魏武王”三字的铭牌七块。曹操死时,仍是王爵,称“魏武王”是比较合理的。曹丕称帝,才追谥“魏武帝”。东汉晚期墓葬,有资格称“魏武王”的,恐怕只有曹操一人。而七块铭牌出现在墓穴中,恐怕也大致可以排除曹操赏赐给他人的可能性。这些铭牌,有的是“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也就是曹操用来和老虎格斗的武器,令人联想到他早年刺杀张让使用的手戟。有的是“魏武王常所用慰项石”,是一块中间凹陷的颈部按摩器,令人联想到曹操的头风病,可能是由颈椎病导致的头部供血不足引起。将“慰项石”赏赐手下,似乎也不大可能。由此来看,这座坟墓是曹操墓的可能性很高。
但引起争议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该墓自2005年以来,经过多次盗掘,直到2008年才由河南省考古队抢救性发掘。其中很多文物,都是事后追还,而非墓中出土。究竟是否出自本墓,以及有无伪造可能,都需要打一个问号。
第二,曹操墓具有巨大的旅游价值,可能给当地政府带来不可估量的经济收益。在整个考古工作过程中,当地政府以巨大的力度支持发掘,因此人们怀疑政府对学术的介入程度。
第三,曹操墓的认定,是在考古发掘的田野工作尚未完全结束之时,就已经发出,显得操之过急,不能不令人怀疑其严谨性。
“曹操墓”发掘事件,是互联网时代的一次公共事件。以前由少数专家和地方政府的考古工作,第一次直接曝光于网络上,经受网民的苛刻考验。在这个互动过程中,无论政府还是专家,都缺乏应对媒体与公众的经验。到2015年,江西南昌海昏侯汉墓的发掘,全程井然有序地呈现在公众面前,专家与网民良性互动,共同完成了一次公众考古的实践。对比“曹操墓”发掘的混乱与冲突,中国的考古学显然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顽皮而诡谲的曹操,在其死后一千八百多年,仍然以他特有的方式,影响着中国的现实。
曹操一生文韬武略,是中国历史上一位少有的政治家、军事奇才和诗人。他剿灭了北方群雄,统一了北方中国。而他积蓄的力量,在其身后也最终结束了中国历史上极富戏剧性的三国争雄时代,完成了中国的统一。可是,在曹操身后的漫长岁月里,他却逐渐演变为世人眼中残忍冷酷的乱世奸雄,一个阴险狡诈、千夫所指的超级奸臣。在中国的戏剧舞台上,曹操的大白脸形象,与其他人物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强烈的反差,在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成为古今奇观。那么,为什么同一个曹操,在后世人心中却形象各异?在他众多的形象之中,究竟哪一个才是他最为真实的面孔呢?
曹操的七十二张面孔
曹操墓有七十二疑冢,是假的;曹操有七十二张假面孔,倒是真的。
曹操死了一千八百年,他的形象却变得越来越复杂。有人说他是小人,有人说他是圣人,有人说他是卑鄙的圣人;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是奸雄,有人说他是可爱的奸雄。
这里有两个问题,值得我们思考。
第一个问题,这么多张各不相同的面孔之中,究竟哪一张才是曹操的真面目呢?
其实,曹操的七十二张假面孔和七十二疑冢,道理是完全一样的。曹操墓在哪里,史书有明确的记载;曹操的真面目如何,历史也有记载。虽然这个记载不可避免地夹杂着历史记录者的主观情感和不自觉的加工,但是基本形象是很明确的,没有太大分歧。我们要想知道曹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他的真面目究竟如何,只需要把《三国志·武帝纪》找出来读一遍,就明确了。
所以,关键在于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曹操会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甚至截然不同的形象呢?
德国诗人歌德说过:“一切理论都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常青。”(《浮士德》)相对于历史上那个丰富多彩的曹操来讲,后人对他的一切概括、一切评价,也都显得片面、单调,黯然失色。
历史长河,逝者如斯,不变的是人性。我们在对曹操进行评价的时候,千万不能忘记这样一个前提:曹操和我们一样,也是一个在历史上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活生生的人。他和我们一样,也曾经有过调皮捣蛋的童年,有过充满理想的少年,有过彷徨迷茫的青年,有过拼搏奋斗的壮年,有过圆滑世故的中老年。
在曹操的身上,人性的善与恶纠缠交错,无法进行简单的分割。对这样一个复杂的人物,如果我们用一个词语进行简单的概括,那么你说他是好人也好,坏人也罢,英雄也好,奸雄也罢,都如同盲人摸象,各执一端,有人摸到的是耳朵,有人摸到的是鼻子,有人摸到的是腿,唯独不是大象,唯独不是曹操。
古希腊哲学家克塞诺芬尼有云:“决定一切的,只是姿态。”曹操长什么样,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观察者所采取的姿态。
为什么在曹操活着的时候,就有人夸他是圣人周公,有人骂他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立场不同。站在曹操这一边的人,就夸他是周公;站在他对立面的敌人,就骂他是汉贼。
为什么中国历史上,越是像东晋、南宋这样割据一方的小朝廷,对曹操骂得就越凶呢?政治需要。割据一方的小朝廷,在心理上往往把自己代入同样割据一方、相对弱势的刘备和孙权,反过来就转化为了对曹操的仇恨。
为什么在古人的眼里,曹操是道德败坏,是“乱世之奸雄”;而在现代人眼里,往往有人认为他个性解放、真诚不做作,是“可爱的奸雄”呢?价值多元化的时代,人们反感高大全的、虚假的“伟人”形象,反过来就转化成了对曹操这样一个有个性、有小缺点的历史人物的喜爱。
决定一切的,都是我们自己所采取的姿态。
所以,为什么一个已经死了一千八百多年的古人,直到今天还被我们津津乐道?为什么我们说曹操是中国人最熟悉的陌生人?因为曹操就像一面镜子,摆在那里,我们眼睛里看见的是曹操,照见的却是我们自己;我们所陌生的,是历史上曾经真实存在的,那个已经离我们渐行渐远的曹操;而熟悉的,则是从曹操身上折射回来的、你我都有的人性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