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关注一下求贤三令的发布时间,分别是公元210年、214年、217年,也就是赤壁之战结束以后。此时,天下三分的格局已经大体奠定,主要人才也有了归属。曹操最求贤若渴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此后也并没有听说,他从吴、蜀两方,吸引来了什么特别的人才。所以,求贤三令在历史上并没有收到求才的效果,我觉得其原初目的也不是求才。
求贤三令不为求才,那为什么呢?
我认为,曹操发布求贤三令,主要有三个考虑。
第一个考虑,矫枉必须过正。
东汉末年过分看重道德,轻视实际能力。道德形式主义的不良社会风气,积弊已久。要想矫正这种不良风气,你光说:咱们不能只看重道德,也要看重才能啊,才能和道德二者不能偏废,二者要并重啊!这话对是对,但过于四平八稳、中规中矩,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不会引起社会上的讨论和反思,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所以曹操才故意公开喊出口号,故意强调:我偏要搞唯才是举,我偏要招聘不仁不孝之徒,我就是不看重道德!曹操当然不是不知道德才兼备最好。他是在故意引发争议、制造噱头。他的求贤三令,相当于一种行为艺术,故意采取了一种夸张的表现手法,来引起全社会的广泛讨论和反思。
第二个考虑,为自己辩护。
曹操是宦官的孙子,被当时的儒家士大夫看不起。就算曹操做到了曹丞相,但儒家士大夫还是把他看成一个暴发户,跟诗礼传承的世家大族不可同日而语。曹操本人当然也不打算去学习这些世家大族。附庸风雅、装腔作势挤进所谓的上流社会,那是曹操年轻时代的表现。如今,曹操已经掌握了话语权。他采用的是一个相反的手段:我自己不会往上凑,但是我偏要把你们这些人都给拉下马,大家谁都别装,大家都拿出本色来。潮水一退,哪个不是在裸泳?
所以曹操发布求贤三令,破除旧的道德观念,促成价值的多元化,为自己的行为方式、个性模式找到合理的依据。你们上流社会讲究穿着,要戴礼帽,冠冕堂皇,衣冠楚楚,我偏偏不戴礼帽,我就随便系个头巾,你敢说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吗?你们讲究笑不露齿,我偏偏要放声大笑,龇牙咧嘴,把满口的牙都龇出来,你敢有意见吗?
根据史书记载,曹操曾经有一次在一个高级的社交宴会上,吃饭的时候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手舞足蹈,把整个脸都埋进了杯盘之中,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都沾满了米饭粒和菜汤。(“欢悦大笑,至以头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污巾帻”)由此可以看出,曹操是非常随性的一个人,他不习惯装腔作势、故作斯文。
不仅是生活作风,曹操在婚姻问题上,也充分体现了不拘礼法的性格。
曹操的正妻卞夫人,出身倡伎,是音乐工作者。在当时来讲,也就是唱个小曲儿、跳个舞,卖艺的,出身非常低贱。但曹操并不在乎,娶进门来。曹操的妾,有好几个曾经是寡妇,曹操也不介意。曹操还专门叮嘱她们:“我将来死了以后,你们也别傻乎乎地在这儿守寡,没有必要,都赶紧找一个好人家给嫁了。但是有一样,你们要记得跟你们新老公宣扬我的好处。”(“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由此可见,曹操这个人非常随性。正是因为求贤三令的公开倡导和曹操本人的身体力行,到了魏晋时期,中国人终于能够从传统礼教的束缚之中挣脱出来,迎来了个性解放的**,史称“魏晋风流”。相关的故事,《世说新语》记载了很多,此处不赘。
第三个考虑,为自己的人才政策辩护。
为什么你们都说孔融是人才,我却偏偏要杀?就是因为他是伪人才!为什么你们认为道德有问题的人,我却偏偏要用?正是因为他们虽然不符合世俗的人才标准,却符合我曹操的人才标准!
曹操不仅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除了前面提到的许攸,还可以举个例子。曹操手下有一个人,名叫丁斐。这个人非常有才干,但是有一个缺点,手脚很不干净,喜欢偷拿公家的东西。司法官员几次三番告状,曹操总是大手一挥,从轻发落。司法官员很不理解,问道:“大人,您养这么一个贪官,图什么呢?”曹操说:“我养着丁斐,就好像家里养了一条狗。虽然有的时候会馋嘴,会偷点儿肉吃,但是可以帮我捉老鼠,帮我看守粮仓。总的来讲,还是利大于弊嘛。”(“我之有斐,譬如人家有盗狗而善捕鼠。盗虽有小损,而完我囊贮。”)
东汉末年,野猫比较多,家猫还不普及,所以捉老鼠的重担就落在了狗的肩膀之上。什么时候家猫才普及呢?明朝人张岱的《夜航船》记载:唐僧西天取经,从印度取回了佛经,捎带引进了家猫。从此以后,狗就退居二线了,狗拿耗子反而变成了多管闲事。这是一段题外话。
总之,由此可见,曹操用人,总能够发挥人的长处,避免其短处,这在历史上是非常了不起的,也是曹操对自己能力足够自信的表现。春秋鲁国有个乱臣,名叫阳虎。此人与曹操差不多,也是霸道狡诈的权臣。他后来在鲁国失势,跑去赵国。赵国执政赵鞅重用了他。有人劝说赵鞅:阳虎狡诈,是个乱臣贼子,不可重用。赵鞅说:没事,我拿得住他。果然,阳虎在赵鞅手下,居然乖乖地成了个得力助手。曹操的驭人之术,与赵鞅一样:司马懿是老谋深算;贾诩反复卖了多少个主子;夏侯惇、刘晔都是十几岁就敢拔刀杀人的狠角色,在他手下,无不乖乖卖命。清人赵翼评价三国君主各自的用人特点:“曹操以权术相驭,刘备以性情相契,孙氏兄弟以意气相投。”可谓的评。
这里有一个问题。前文说曹操实行名法之治,执法严格;这里又说曹操用人不计较小毛小病,丁斐犯了贪污罪,曹操从轻发落。两者之间,是不是矛盾的呢?
三个人的三种选择
其实,把两方面综合起来,才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曹操。
曹操名法之治,和今天提倡法治不是一回事。今天说的法治,是有法必依,不能搞特权,要以法律作为定罪量刑的唯一标准。曹操的名法之治所反对的司法随意,是反对以感情因素、道德良心作为判案标准。那拿什么作为判案标准呢?取而代之的,不是法律,而是利益。
曹操割发代首,换来的是三军将士严格守法,利大于弊,所以我就选择严格执法、割发代首。杀丁斐,丁斐才贪污几个钱?杀了他,给我造成的损失却非常之大,完全是得不偿失,所以我就选择不严格执法,对其从轻发落。
要法治还是要人治?这两者在曹操手里,只不过是两个工具而已,是可以选择的。这就是法律的实用主义。从求贤三令来看,也是如此。道德是虚的,对曹操来讲没有用。一个人是不是人才,就看你能不能给我带来实际的利益。能,那你就是人才;不能,那你道德再高尚也没有用。法律的实用主义,带来的恶果一定是道德的虚无主义。
说到这里,不妨从更宏观的角度,引入两个人物作为参照系,进行观察。
汉末的道德问题,许多人都看到了。但是,不同的人做出了不同的回应。
孔融,抨击伪道德,干脆说父母对子女没有恩情可言,反对孝道。结果他的嬉笑怒骂、正话反说,反而被政敌利用,将他送上了断头台。
曹操,提倡不道德,干脆说我就是要任用不仁不孝之人,大家谁都别装,伪君子不如真小人。为此,他发布了求贤三令。效果如何呢?东汉末年,虽然搞形式主义的道德,但毕竟还拿道德来做一块最后的遮羞布。毕竟小人还装成君子的样子,不敢原形毕露。为什么要装?因为不道德不具有合法性。而曹操发布求贤三令,遮羞布都不要了。顾炎武《日知录》沉痛地说:“夫以经术之治,节义之防,光武、明、章数世为之而未足;毁方败常之俗,孟德一人变之而有余。”道德仁义,东汉百年建之而不足;毁灭伦常,曹操一人坏之而有余。这绝非苛评。
诸葛亮,身体力行真道德。他明白,汉末的道德,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说的人太多,做的人太少。孔融以反讽的方式抨击伪道德,曹操以退而求其次的方式提倡不道德,都非正道。所以诸葛亮以精纯的道德、深厚的涵养,济之以务实而不迂腐的处事策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身体力行展现了三代以下、一代完人的真道德。南宋朱熹素以严格的道德标准苛责历史人物,但仍心悦诚服地以诸葛亮为“五君子”之首,这不是没有根据的。[1]
三道求贤令,突出反映了曹操“唯才是举”的观点。有趣的是,曹操不仅在政治和军事领域坚持这一观点,甚至把“唯才是举”贯彻到了自己的家事之中。随着晚年的到来,曹操不得不把选拔事业接班人的问题提上日程。按理来讲,中国古代实行的是嫡长子继承制,只需要立长子就可以了。但是曹操作为一位父亲,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在选择接班人的问题上,他也想搞一次唯才是举。那么,这次接班人的选拔,都有哪些候选人呢?曹操那么多优秀的儿子,究竟谁会笑到最后呢?
[1] “五君子”分别是诸葛亮、杜甫、颜真卿、韩愈、范仲淹。见《朱子文集》之《王梅溪文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