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让虽然势焰熏天,但也不敢与李膺正面冲突。他深知李膺名列“八俊”之首,是天下人才排行榜名列第四的人物。以张让的权力与手腕,迫害李膺并非难事,但他也害怕引起公愤。权衡之下,便让弟弟躲藏在自己的深宅之中。
没想到张朔前脚进门,后脚就有家丁来报:“司隶校尉李膺已率领兵卒上门搜查,小的们难以抵挡,眼看就要闯入!”张朔吓得六神无主,哭倒在张让脚下,求哥哥救命。张让也感到惊慌,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命家人带领张朔,到一个绝密之处躲藏起来。
张朔刚走,李膺就率兵闯入,四处搜索,却不见张朔人影。李膺正纳闷,忽然发现家中有一根柱子,格外粗大;弹指一叩,是空心的;再看张让,已面无人色。李膺冷笑一声,下令劈开大柱。张朔早已在柱内吓得屎尿失禁,瘫软在地。李膺命手下将张朔从柱中揪了出来,一路拖回衙门,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很快,张朔那颗臃肿肥硕的人头,就悬挂在了衙门外的旗杆之上。
张让见弟弟被杀,立刻跑进宫中,向汉桓帝告状,哭声动天,样子十分可怜。汉桓帝,按说也是中国历史上出了名的昏君,但是一来顾忌李膺所代表的士林清议,二来也实在不好意思昧着良心包庇张让兄弟。此事实在是因为张朔太不像话,光天化日杀害孕妇,一尸两命,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本来就该当死罪。汉桓帝呵斥道:“你们这帮狗奴才,以后就算做坏事也别搞得这么明目张胆,朕想包庇你们都做不到!”痛骂一顿,让张让滚了。
回头再说李膺。
东汉一朝,宦官本与外戚轮流专政,到了末年,宦官更是后来居上、一手遮天。当时的天下,遍布着宦官的爪牙,横行乡里,为非作歹。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李膺刚刚上任,就不负众望,雷厉风行地处死了恶贯满盈的张朔,有力地打击了宦官集团的嚣张气焰,真可谓大快人心!
李膺本人,就此一举成名。当时天底下到处都是他的粉丝,还有统一的口号:“天下模楷李元礼。”(《后汉书·党锢列传》)李膺字元礼,所以叫他李元礼。李膺成为天下人争相学习的楷模,能够和李膺说上一句话都足够炫耀一辈子。得到李膺的好评,时人拟之为“登龙门”。中国古代传说,黄河中的鲤鱼如果能够跃过龙门,就能化龙升天;李膺的好评,能点铁成金,令人身价百倍,正如同鲤鱼化龙一般。
人们以为李膺的这次胜利是一个开始,没想到却是一个结束。这番令人鼓舞踊跃的情形,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年。公元166年,又发生了一起案件:张成之子杀人事件。这起事件给李膺为首的士大夫们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
宦官有个党羽,名叫张成,是一名方士,也就是算卦、炼丹、求仙之辈。这一年,张成从大内之中得到了一个绝密的情报:朝廷即将颁布“大赦令”。所谓“大赦”,一旦发布,所有罪行,一笔勾销。
张成得知此事,大喜过望。他不敢透露消息的来源,只能假称是自己预测所知。张成找来儿子,对他说:“我夜观天象,掐指算来,朝廷近来要颁布大赦令。你平时与谁有宿怨,尽管报仇。大赦令一下,包你无罪。”
张成的儿子非常高兴,出门就杀死了一个仇人,被李膺逮捕。张成的儿子气焰嚣张,在牢里放话:“等着瞧吧,你早晚得放老子出去。”李膺感到奇怪,此人为何如此嚣张。
没过多久,朝廷果然颁布大赦令。不仅张成之子得意扬扬,张成本人也放出话来:“违反大赦令处刑,乃是大逆不道、违抗诏书。我劝你乖乖把我儿子放出来吧!”这话传进李膺耳中,他勃然大怒,毅然违背朝廷大赦令,强硬执法,将张成的儿子处死。
弄巧成拙,儿子惨死,张成痛哭流涕,向他的宦官靠山求援。宦官一看,这确实是个好由头:李膺违抗大赦令杀人,这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为。宦官们不满足于打倒李膺一人,他们还想借此机会摧折士林,打倒整个士大夫群体,于是向皇帝告发:第一,李膺目无王法,连朝廷的大赦令都敢公然违背,顶着诏书杀人;第二,李膺为什么敢如此嚣张?当然是因为他背后有一群人。李膺等人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勾结起来违抗君命,这对皇帝的专制大大不利。
后面这番话,戳中了皇帝的心病。
在中国古代政治文化中,“党”绝非一个好字眼儿。《论语》有云:“君子群而不党。”君子是合群的,但不会结成固定的集团。《荀子》也说:“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是篡臣者也。”结成固定的利益集团,互相援为声气,环绕君主,图谋私利,这种臣子早晚要谋朝篡位。所以,中国古代皇帝最忌讳朋党,必欲除之而后快。
汉桓帝闻言,立即下诏:将李膺等两百多名“党人”逮捕入狱。
李膺入狱以后,各方人士奔走呼号,积极展开营救工作,给皇帝上书请愿;太学生也不念书了,跑出来游行示威,搞太学生运动。中国历代每当朝政不清明之时,都会爆发太学生运动,抗争暮气沉沉的政客,彰显出青年人对国家和民族的担当。而太学生运动的发源,就在汉朝。
李膺在监狱之中,也想了一条妙计。不待严刑拷打,他就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罪名:“我们的确结党营私,党羽遍布天下,甚至侵入了皇帝的身边。”审讯人员大喜过望:“哦?快说,你们有哪些党羽?”李膺一本正经地说:“某某宦官的侄子,是我们犯罪团伙的骨干分子;某某宦官的外甥,是我们打入朝廷内部的奸细……”
审讯人员最后拿着一份“党羽”的名单,无奈地交给宦官。宦官们一看大事不妙:你再这么招供下去,我们可就得全体进监狱陪你了。此外,也迫于外界抗争声势逼人,宦官们生了妥协之心,劝谏皇帝:“李膺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大罪,放了算了。”
汉桓帝哪有主见?他说:“当初是你要抓他,抓他就抓他。现在你们又要把他们给放了。反正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收场吧。”
最后,“党人”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都被罢免职务,禁锢终身,上了朝廷的黑名单,一辈子不允许再出来从政,其子孙也严禁为官。这次事件,史称“第一次党锢之祸”。锢,就是禁锢终身。第一次党锢之祸,以儒家士大夫的全面失败而告终。
第一次党锢之祸刚刚结束,就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一代昏君汉桓帝终于驾崩了!
坏消息是:一代昏君汉灵帝,继位了。
诸葛亮后来写《出师表》,说:“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他与刘备每当谈论汉代历史,总是叹息、痛恨汉桓帝和汉灵帝这对昏君。在中国历史上,“桀纣”是暴君的代名词,“桓灵”则是昏君的代名词。
汉灵帝和汉桓帝相比,谁更昏呢?汉灵帝本人也有这个疑问。曾经有一次,他问一个官员:“你看我比起先帝汉桓帝如何啊?”被问的这个官员很为难:说老实话,你们俩一对活宝,都是昏君,我很难比出来你们谁更昏一点儿。但是不能说实话,说实话要掉脑袋。这个官员于是很巧妙地说:“皇上您和先帝相比,就像舜和尧相比一样。”什么意思呢?尧舜,那是中国历史上名垂千古的明君,他们俩是一个层次的;您和汉桓帝,将来也是中国历史上遗臭万年的昏君,你们俩也是一个层次的。
不过汉灵帝刚即位的时候,年纪还小,没有能力独立作孽。照着东汉幼主登基、母后临朝的规矩,朝政掌握在汉桓帝的皇后窦太后手中。窦太后也照例封她的父亲窦武为大将军,又任命士林领袖陈蕃为太尉,协助她一起处理朝政。窦武和陈蕃,分别是天下人才排名榜上第一、第三的人物。其实窦武这个第一,是吹捧出来的,是士大夫们争取外戚支持的一种策略;而陈蕃这个第三,却是名副其实的。
陈蕃有一个故事,家喻户晓。他十五岁时,闭门读书,因为心无旁骛,自己的住处也无暇打扫。有个客人登门拜访,一看这屋里面太脏了,指责他:“你怎么搞得这么脏乱差呀?怎么也不打扫一下?你这是待客之道吗?”
陈蕃回答:“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我陈蕃,乃是堂堂大丈夫,从来不搞什么大扫除;我要搞大扫除,就要扫除整个天下,我要把天底下所有肮脏的、污秽的、丑恶的东西统统扫除干净,还人间一片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陈蕃此人虽然在生活中不拘小节,但是他有道德上的洁癖,不可能容忍宦官就这么胡作非为下去。
陈蕃上任之初,尽管已是七十多岁的老翁,但他拿起少年时代扫除天下的气魄,打算大干一番,彻底终结为害东汉百年之久的宦官之祸。他的策略是联合外戚领袖、大将军窦武,动用军力,一举铲除宦官。外戚、宦官,本来都是士大夫的对立面,但迫于汉末宦官独大的局面,剩下的两方也不得不联起手来。
但是陈蕃毕竟是一介书生,窦武也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外戚,两个人都没有实际领导政治斗争的经验和能力,不能够当机立断。而当时的宫殿内外,到处都是宦官的眼线,所以消息很快就走漏了。要玩阴的、玩狠的,宦官可比陈蕃、窦武厉害多了。他们先下手为强,利用手头有限的兵力,围困逼杀了窦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