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具有不同凡响的气概,具体而言就是有游侠精神。自从国家诞生以来,惩恶扬善就是政府与司法机关的职能,普通人既不能随意进行私下救济,也没有这个能力。但是从古至今,凭借武力在法律之外惩恶扬善,始终是令人热血偾张的主题。《韩非子》说:“侠以武犯禁。”违反法律与伸张正义之间的张力,正是“侠”的永恒魅力所在;不惜违反法律,也要凭借武力伸张心中的正义,这就是“游侠精神”。但也正因如此,游侠严重地挑战了国家法律的权威,在历朝历代都是法律严厉打击的对象。比如西汉最著名的游侠郭解,就以大逆不道之罪被满门抄斩。曹操的叔叔应该就是害怕祸及家门,所以对曹操的游侠行径十分戒备。
第三,结交死生与共的朋友,以此形成势力。游侠不是独行侠。《史记》大概是中国最早描写游侠内容的,立了两个篇目,一是《游侠列传》,二是《刺客列传》。身负绝世武艺、具有侠客精神,但是独来独往之人,只能入《刺客列传》,不能算游侠。汉字的“俠”是从“夾”取义的。“夾”的字形,是一个大人胳肢窝里夹着两个小人。唐人颜师古注释《汉书》说:“侠之言挟也,以权力挟辅人也。”凭借威势和力量,挟持人众、庇护众人,这就是“侠”的字面意思。曹操既然以游侠自诩,当然也没有单干。他参与的游侠集团,带头大哥是曹操少年时代的好朋友,青年时代的战略合作伙伴,中年时代最强劲的对手。他的名字,叫袁绍。
袁绍是东汉名门望族汝南袁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东汉最高的官职是“三公”,分别是司徒、司空、太尉。寻常人家,能有一人官至三公,便足以自号巨族;而汝南袁氏,四代人里,居然出了五位三公:袁绍的高祖父袁安,官至司徒;安子袁敞,官至司空;敞子袁汤,官至太尉;汤三子袁逢(袁绍生父)官至司徒,四子袁隗官至太尉。用当时人的话说,叫作“四世三公”。
袁绍居住在洛阳,与京城的一群公子哥儿联络十分紧密。《三国志·袁绍传》注引《英雄记》说袁绍“好游侠,与张孟卓、何伯求、吴子卿、许子远、伍德瑜等皆为奔走之友”。所谓“奔走之友”,字面意思是互相帮扶、为对方的困难奔走的朋友。洛阳及其附近喜好游侠的年轻人,以出身名门的袁绍为核心,形成了一个游侠集团。
《世说新语》说:“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曹操年轻时,曾与袁绍一起从事游侠的活动。可以推想,曹操通过袁绍,加入了这个游侠团伙。人生之中,往往会遇到几个段位比自己高得多的人。通过他们,就有机会进入更高维度的世界,这样的人就是“贵人”。史书中的袁绍,主要以曹操劲敌的形象出现。但成为劲敌的前提,是双方势均力敌。此时的曹操,就连充当袁绍敌人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老老实实奉袁绍为自己的命中贵人。
《世说新语·假谲》记录了曹操、袁绍少年时代的两个游侠故事。
有一天傍晚,曹操和袁绍经过一个大户人家。这户人家正在办喜事,新娘已经入了洞房,新郎则在外面招待宾客。两人一合计,一个邪恶的犯罪计划就诞生了。
袁绍首先跑到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捉贼啊!”满院宾客惊立而起,询问:“贼在哪儿?”袁绍信手一指,一大院子的人全都傻乎乎地冲着指点的方向,跑去抓那个“贼”去了,只剩下新娘独守空房。静候一旁的曹操抓住这个空当,一个箭步冲进洞房,一手执刀,一手劫持新娘,往外就跑。袁绍见曹操得手,连忙兵合一处,一起逃跑。
新娘哪里知道这俩人是什么来路,认为是贪图美色之徒,于是大喊救命。
刚才还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的新娘家人,此时听到呼喊,一起循声追踪而来。眼看追兵越来越近,袁绍心中担惊受怕,慌不择路,脚底一滑,摔进了路边的荆棘丛中,动弹不得,只好连声高呼:“孟德救我!”
曹操此时一手拉着新娘,一手拿着刀,正在跑路,哪里腾得出手来救袁绍!他灵机一动,指着袁绍,冲着追兵大喊一声:“贼在这里!”袁绍受此一惊,居然一跃而出,跳出荆棘丛,二人终于成功脱逃。
这个年轻貌美的新娘,被曹操和袁绍这两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劫回去后命运如何,《世说新语》并未交代她的结局,而是讲了另一个故事:
袁绍回去以后,越想越生气:“诚然,你设法令我跳出了荆棘丛,但是我还是觉得你有捉弄人的嫌疑。你完全可以拉我一把嘛,何必搞得我这么狼狈呢?”袁绍绝非善茬儿,他是这个游侠集团的老大,一怒之下,雇了一名刺客,前来刺杀曹操。
某天夜晚,曹操躺在**,正要入睡,突然听到窗外“嗖”的一声响,显然是利刃破空之声。曹操非常警觉,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道银光迎面飞来。根本来不及躲避,“当”一声响,一把飞刀稳稳地扎在了身下的床腿之上,嗡嗡直颤。
曹操吓得一身冷汗:这把刀要是再高几寸,我非死即伤!惊吓之下,曹操睡意全无,在漆黑的寒夜,头脑格外清醒:刚才这个刺客偷袭失手,肯定还要来第二次。第一次既然打低了,第二次肯定会往高了打。想到这儿,曹操仰面朝天,紧紧贴在**,一动不动。
果然,黑暗之中,窗外那名刺客又出手了。“嗖”的一声,一把飞刀擦着曹操的鼻尖飞过,“当”的一声,稳稳地扎在柱子上。曹操逃过一劫。
以上两个故事都出自《世说新语》。那么,《世说新语》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书里的记载可靠吗?
《世说新语》是南朝刘义庆整理的一部故事集,记录的大多是汉末魏晋时代的传说。《世说新语》成书的时间,距离东汉末年有两百多年,不算太远。所以,此书记载的故事并非作者胡编乱造,或许是口耳相传的早期传说。这些传说渊源有自,源于历史,高于历史,不排除有一定艺术加工的成分,但也有相当高的史料价值。明白了这些,再来分析这两个故事。
不可否认,这两个故事应该有相当的虚构成分。这两个故事试图讲的道理是:袁、曹二人的优劣,早在少年游侠的时代,就已经高下分明了。这显然是官渡之战曹胜袁败之后,世人根据结果逆推,事后整理、编造出来的。
但是必须看到,这两个故事也有相当的真实性:第一,符合《三国志》对少年曹操“少机警,有权数”的评价,说明曹操的确从小喜欢法家和兵家的权谋法术,并且掌握得非常好;第二,符合《三国志》对少年曹操“任侠**,不治行业”的记录,说明曹操从小就在从事一些流行的违法犯罪活动。像上述两个故事中的细节,在《三国志》这样简严的正史里是找不着的。
了解了曹操小时候的情况,再结合他后来辉煌而复杂的人生,我觉得可以提炼两点认识。
第一,分析造就一个历史人物的原因,既要关注“大历史”,也要关注“小历史”。
什么叫大历史?常言道:时势造英雄。东汉末年这样一个时势,才能造就曹操这样一个英雄。换一个时代,也许可以出秦始皇,可以出汉武帝,可以出唐宗、宋祖,但肯定出不了曹操。具体的历史,有其特殊的面相,能够塑造特定时势之下的一代英雄。
什么又叫小历史呢?比如家庭环境。一个小孩儿,不懂什么天下大势、历史趋势;对他而言,家庭就是整个世界。家庭对一个人的成长至关重要。后人撰写曹操的传记,由于曹氏家族的史料缺乏,“莫能审其生出本末”,只好强调东汉时势对他成长的影响。实际上,这种影响是间接的;而家庭对个人早年成长的作用才是直接的。就算史料不足,也必须以想象来补足,这是治史的基本方法。在同样一个时代大背景之下,为什么各人的际遇如此不同?因为有的人出生在没落的皇族,有的人出生在士大夫家庭,有的人四世三公,有的人五代贫农。曹操出生在官宦之家、宦官之家,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小历史。
第二,历史的发展,大到文明,小到个人,都往往有“后发优势”的规律起作用。
什么叫“后发优势”?简单来讲,个人也好,国家也好,文明也好,在前一个历史阶段是成功的、富足的、领先的,一旦经历历史的转型期,进入下一个历史阶段,往往就会落后、挨打;在上一个历史阶段中贫困的、落后的、混不下去没有活路的文明,在下一个历史阶段中,往往就成了领先的。《周易·系辞》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其实这句话还可以继续说下去:“久则穷,穷则变……”这就是历史的“后发优势”。掌握了这个规律,那么那些暂时领先的,要居安思危;那些暂时被生活欺骗了的,要积蓄力量,随时把握时机,准备“弯道超车”。
具体到曹操来看。少年曹操并不是一个无所不能、完美无缺的大英雄、大人物,而不过是一个偷鸡摸狗、调皮捣蛋的有血有肉的小人物。在当时,谁能想到他会成功呢?但是读史之人常常可以发现,一旦乱世来临,平时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权势人物往往不能够适应时代的。恰恰是曹操这种特点鲜明的小人物,可以抓住时代赐予的机遇,迅速调整、适应时代的剧变,从而成就自我。
当然,这是后话。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迷迷糊糊的童年就这么过去了。曹操长到十五岁,迎来了新的生活。《四民月令》记载,东汉时期“命成童以上,入太学”。所谓成童,就是十五至二十岁,他们可以进入高等学府——太学,继续学习。曹操有没有进过太学?《世说新语》注引《续汉书》记载,曹操曾经“为诸生”。诸生,就是太学生。由此判断,曹操应该是上过太学的。
曹操十五岁这一年小学毕业,离开家乡,来到首都洛阳,成为一名太学生。所谓太学生,相当于今天的大学生;但比起今天遍地都是的大学生,太学生显然是天之骄子、国之栋梁。走出沛国谯县、走进洛阳太学的曹操,必定意气风发。他可能想象过,一个集中了全国精英、更为广阔的舞台,正等待自己大展拳脚。
但是,等待曹操的,并不是平静的象牙塔生活。首都洛阳,刚刚发生了一起流血政变,酿成了东汉历史上最大的政治冤案,并且还在不断地牵连无辜。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党锢之祸”。
当时没有人会料想到,这起政治冤案将彻底扭转东汉王朝的国势,使之堕入深不见底的深渊。初来乍到的太学生曹操,第一次直面不公平的社会现实。他站在命运的岔路口,面临着埋头读书、跻身体制与自我决裂、振臂高呼的两难抉择。
[1] 西晋陈寿撰写的《三国志》第一篇《武帝纪》,是正史之中曹操的个人传记。南朝宋人裴松之为《三国志》做注释,补充了许多当时还能见到的材料。《三国志·武帝纪》注引王沈《魏书》说:“其行军用师,大较依孙、吴之法,而因事设奇,谲敌制胜,变化如神。自作兵书十万余言,诸将征伐,皆以新书从事。”(曹操打仗,大致依照孙子兵法、吴起兵法的基本原则,再结合战场具体变化,出奇制胜、变化如神。他自己写了十万多字的兵书,手下将领打仗,都依照曹操的兵书行事。)——作者注(若无特别说明,本书注释均为作者注)
[3] 《三国志·方技传》注引曹植《辨道论》:“世有方士,吾王悉所招致,……卒所以集之于魏国者,诚恐斯人之徒,接奸宄以欺众,行妖慝以惑民,岂复欲观神仙于瀛洲,求安期于海岛,释金辂而履云舆,弃六骥而美飞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