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这事当然关乎他,甚至於关乎京朝每一名文官的利益,只不过,他实在不愿得罪那位小赵郎君哇。
就在文彦博、韩琦二人心下暗骂田况不仗义时,殿內忽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臣反对!”
有人反对了?
是谁?是哪个勇儿?
站在大殿最中央的二府相公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在此期间,殿內有近乎八九成的官员也尽皆转头瞧去,以至於就连声响都颇为一致,令那位提出反对的官员为之一愣,不知这些人为何这么大反应。
更有甚者,就连赵禎都坐直了些,稍稍探前,好似想看清那名勇儿。
“乃新迁知諫院吴奎————”王守规在旁低声提醒。
吴奎啊————
赵禎微微点头,对这人有印象。
他还记得,庆历八年时宿卫之变时,此人为大理寺丞,曾上疏奏告,劝他重罚杨怀旻,慷慨激昂令他印象颇深,故迁其为殿中丞,隨后又为太常博士,通判陈州————
换句话说,此人恰好在赵暘那小子出现前离京,直到前段日子才被召回京师,初入为中书省右司諫,后又改起居舍人,同知諫院。
大抵是个直臣。
这即是赵禎对此人的评估。
难怪此人不知那赵暘,敢率先出言反对。
眼见几乎整个殿的官员皆转头看向那吴奎,而那吴奎却还感觉莫名其妙,赵禎心下不禁感觉好笑。
或有人会问,既然这吴奎是个直臣,为何赵禎不做劝阻,任由吴奎与赵暘起衝突?
道理很简单,直臣归直臣,可直臣的某些观念,可未必完全符合赵禎这位官家的心意。
就比如朝中一直以来文官一家独大的局面,这难道是赵禎希望看到的么?当然不是!
自赵暘向他转述文彦博在歷史上那句“君与士大夫同治”的暴论后,赵禎心底其实已经不站文官这边了一当然,唐末的惨剧令赵禎也不敢站文官那边,文武相互制衡,才是他愿意看到的。
正因为如此,当赵暘提出“令杨文广出知定州”时,赵禎也是赞同的。
区別在於,赵暘是为了改变宋国“以文御武”的风气,而赵禎是为了改变朝中文官一家独大的局面,因此赵禎並未提前在政事堂与诸位相公商议,直接在朝议上將其拋出,作为对京朝內外文官的一次偷袭,同时也是一次对其底线的试探,看看文官是否默认突破这条红线。
默认了这第一次,那之后就好办了,什么李文广、张文广,有了第一回就有一万回,且赵禎也可以用此事来拿捏文官。
这也是吴奎这个直臣跳出来反对,赵禎反而在心中戏謔称为勇儿的缘故。
而对於吴奎的出面反对,赵肠倒不感觉意外。
毕竟就像之前说的,这是他与官家合谋对京朝內外文官的一次偷袭、一次试探,且不论京朝外的文官如何看待,单朝內文官这一关就不好过。
因此恰恰相反,他反而对等了那么久却只有吴奎出面反对感到奇怪。
“这位————颇有些面生啊,不知怎么称呼?”赵暘朝对方拱拱手。
“起居舍人、知諫院吴奎。”吴奎自表身份。
“起居舍人?知諫院?”赵暘转头瞧了眼站在一旁的曾公亮,又转头看了看王贄的方向,却见曾公亮垂著眼瞼並不打理他,而王贄则是微微摇头。
看来与这两位都不熟啊————
赵暘心下暗道,隨即抿抿嘴,拱手对吴奎道:“吴知諫何故反对?可千万莫说是祖宗遗训。”
这一番预判,可是把吴奎给说愣了,但即便如此,吴奎又岂会放弃这最有利的一招呢?
只见他微微皱眉,一脸正色对赵暘道:“赵司諫既知太宗遗训,为何还要明知故犯?
太宗时赦令,诸州兵马鈐辖不得兼知州事。又有令曰:凡禁军,驻泊则置鈐辖,非知州、
通判兼领者,不得与民事。”
赵暘静静听罢,半响轻笑道:“这两道赦令,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知州、通判可以兼部署、鈐辖,而部署、鈐辖不得兼知州、通判?再说简单些,文官可以兼武官职,而武官不得兼文官职?”
“呃————”见赵暘將这两条赦令解释地如此直白,饶是吴奎也有些窘迫,最后含糊应了一声。
“诸位不觉得这————著实不公平么?”赵暘环视一眼殿內群臣,却见殿內群臣一个个垂手而立,默不出声,唯独曹佾一改歷来的谨言慎行,颇有些鹤立鸡群地在这时候向四周瞧了两眼,好似在趁机观察四周官员的神色,甚至於他脸上还泛著莫名的淡笑,仿佛是对那些官员默不作声的讥讽。
“此乃防唐末时武人乱世,赵司諫不知焉?”
又有一人出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