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暘朝王守规挤了下眼表示感谢,隨即故作无奈道:“官家叫我滚进殿內,身为臣子,不敢不从哇————”
“啊这————”王守规配合地露出为难之色,亦转头看向坐在御桌后的官家。
眼见这一幕,赵禎不禁为之气笑。
虽说叫赵暘滚进来只是他一句气话,但也知道,若他不改口,这没皮没脸的小子真敢打滚进来。
“行了,少在那边装腔作势,给朕————进前来!”
“。”赵暘挑挑眉,低眉顺目地走到殿中,朝坐在御桌后的官家拱手施礼,拜道:“臣赵暘,拜见官家。”
“哼。”御桌后的赵禎冷笑一声道:“二月下旬,朕便叫魏燾、鲍荣二人给你传话,原以为你最多一个月便会返京,可你倒好,足足耽搁了两个月————”
“冤枉啊。”赵暘故作委屈道:“那时臣已离开大名府,前往真定府,並未及时接到官家口諭啊————”
“真定府?”赵禎闻言一愣:“你去过真定府了?你去那做什么?”
“哦,那是因为我想去河北亲眼看看塘濼————这不,出大名府后向北到了冀州,得冀州知州冯行己冯公推荐,又折道去了赵州,见了赵州知州刘羲叟,之后往北去了真定府、定州,还有保州、雄州————”赵暘简洁地將这段经歷告知了赵禎。
赵禎听罢很是惊诧,他原以为赵暘是故意耽搁—一不过说实话,凭他对赵暘的了解,他其实也不信赵暘会有意耽搁一没想到赵暘这段时间竟几乎逛遍了半个河北路。
转念再一想,他顿时就明白了,面色也黑了下来,冷笑道:“原来如此,朕懂了,原来是你想前往河北去巡视塘濼,遂故意装作未接到朕的口諭————”
“怎么会?”赵暘眨眨眼,一脸真诚。
“魏燾、鲍荣!”赵禎开口喝道:“你二人出来解释!”
“呃————”魏燾、鲍荣二人硬著头皮出列,在彼此对视一眼后,面色訕訕道:“皆————皆是卑职二人的错,那个————虽我二人已紧赶慢赶,但————但仍旧未曾赶上郎君的行程,一直到————到雄州才赶上————”
眼见二人面容惨澹仿佛要哭出来,说话又吞吞吐吐,赵禎哪里还会不明白?
只见他冷笑一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既是如此,那就罚你二人————”
魏燾、鲍荣二人无奈苦笑,好在赵暘及时站出来偏袒道:“官家这般就有失公允了,魏燾、鲍荣二人很尽责的,连马都跑死了都不忘往臣那边赶呢————官家,不如我向您说说我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赵禎早就猜到魏燾、鲍荣是在替赵暘隱瞒,又岂会真的怪罪二人?眼见赵暘出面说情,试图岔开话题,他便也不再追究,慢条斯理道:“那就说来听听吧,若是有用,朕就饶你这回。”
赵暘眨眨眼,假装没听到“饶你这回”四字,徐徐將从冀州开始的经歷逐一告知赵禎,包括冯行己对塘濼的评价。
赵禎本人也未见过塘濼,听完赵肠转述冯行己关於塘濼的评价,双眉顿时紧皱问道:“当真如他所言一般不堪大用?”
“那倒不是。”赵暘摇摇头,將他一行在保州的经歷告知赵禎:“————那日我领著一千兵到了保州地域,只见周围数百里皆是塘濼,泥泞难行不说,时而遇洼泽挡道,有的水浅,尚可以趟过去,有的水深直没胸腹,我天武军的儿郎下去,一下子就沉底,连滚带爬半响上不了岸————足足一个时辰,就前行了一二里————”
听赵暘绘声绘色讲述他们当时的狼狈,赵禎听得饶有兴致,心中怒气早已消散,他甚至招招手,示意王守规叫人搬把凳子给赵暘坐,隨即又道:“如你所言,那就是冯行己夸大其词?”
“也非如此。”
赵暘拱手谢过官家赐凳,隨即继续讲述道:“————要说塘濼无用,这也不对,关键在於塘濼侵占了诸多土地,那些本是宜牧宜耕的沃土,但就为了所谓塘濼,大多都荒置著————官家,那可是数百上千里方圆的沃土啊————我到保州时,亦曾与知州李纬有过谈论,据他所言,保州、广信军路、安肃军路、雄州,乃至保定军、信安军,我大宋与辽接壤的河北边州,各州城仅二三千守卒?为何?主要还是粮食供给不足,盖因各州境內至少数万亩乃至十余万亩沃土皆被塘濼所占,难有產粮。粗略一算,共计少说数十万亩甚至上百万亩————即使是以一亩地產两石米的均数来算,塘濼侵占这些沃土也意味著我大宋每年將损失至少二百万石粮,哪怕我仅以一石粮六百文的贱价来算,这笔钱也有足足一百二十万贯。而这还不包括塘濼的常年维护修缮————据我所知,前保州知州王中庸,就是因修筑五州军堤”而积劳成疾————算上这些开销,我粗略估算每年恐怕要牺牲”一百五十万贯为代价————”
饶是以赵禎的沉稳,听到这亦难免坐立不安,站起身来在殿內踱步,口中喃喃自语。
一年?一百五十万贯?
他大宋给辽国的“岁赐”是多少?
折算为钱也不过五六十万贯罢了。
更何况河北路的塘濼,始建於太宗朝,距今最起码五六十年。
这一年一百五十万贯,那这五六十年下来,总共花费几何?又损失几何?
从未曾算过这笔帐的赵禎,脑门隱隱有些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