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依旧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粗壮的身影猛地拨开人群,大步上前——杨大眼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在篝火旁重重地单膝跪地。
他仰起头,那双标志性的铜铃大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疑虑,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狂热:“大将军!俺是个粗人,只认死理!以前俺们是朝廷不要的烂泥,但今日起,俺这条命,还有底下这些弟兄们的命,就全交到大将军手里了!跟着您,俺们这些废物,从此以后便是能杀敌的有用之人!”
话音未落,一旁的老结巴邓艾也急急忙忙地抢上前来。
他满脸涨红,双膝“吧嗒”一声跪在杨大眼身侧,“艾……艾……艾……”了半天,憋得脖子上青筋直冒,终是狠狠一咬牙,梗着脖子吼出一句:“俺也一样!”
紧接着,是周处。
这个向来不着调的汉子,此刻却收起了所有的混不吝。
他提着衣摆,端端正正地单膝拜倒,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将军,周处年少无赖,横行乡里,人们以我为害。活了小半辈子,终究还是不懂道理,没干出点人事儿。如今天下危亡,我倒想跟着将军,真真正正地报一回国,便是死,也要带着荣耀的名声去死!”
“俺也愿追随大将军!”
“大将军,给咱们一条活路吧!”
随着三位什长的下拜,院中那二十余名禁军溃卒、几十名兵站弱旅,黄巾弟兄,连着波才、童贯、赵鼎,成片成片地单膝跪倒。
孙廷萧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跪伏的甲士,望向了站在人群后方的女眷们。
鹿清彤的眼底闪着泪光与坚定,苏念晚神色温婉悲悯,玉澍和赫连握紧了刀柄,而柔福与杨皇后这对亡国贵女,亦露出了某种希冀的面色。
孙廷萧又摇了摇头,抿住了嘴唇似是憋住了些什么,只将一双手拱在身前,向大家慨然施礼,然后恢复了笑容。
“列位莫急,且听孙某唱一支小曲,为大家解乏舒心。”
孙廷萧轻声唱起了一支曲子。
那唱曲既没有天汉宫廷雅乐的繁复靡靡,也不似边塞军歌那般高亢壮烈。
那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从未听过的旋律,婉转奇妙,唱词也没有固定词牌的套路,显得过于简单易懂;方唱罢一片,又换了另一番调子,完全是不同的音节,唱词也变了个样。
孙某人的唱腔未必多好,而发声的方式也颇有趣味,显得格外浑厚,众人听得入神,也不说话,都想听听他还要唱些什么。
童贯笼着袖子蹲在火堆旁,听得是一头雾水。
他伺候了赵家天子大半辈子,宫廷里的教坊仙音、市井里的勾栏小调,什么南腔北调没沾过耳朵?
可孙廷萧此刻哼的这曲子,他竟是连半个音符都摸不着头绪。
他好奇地缩着脖子,悄声地凑到鹿清彤身侧,懵然问道:“状元娘子,将军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处的调子?咱家听着,开头唱什么大河宽,后头便转到”松花江“去了?这松花江是哪处地界?将军履历,据说是在银州初入行伍,那儿可没有什么松花江,老身是懂行的!哎?您听听,这怎么一转眼,又唱到太行山去了?”
鹿清彤并未解释,只是示意童公公莫要多言,安静听着便是,将军奇曲,她也是没听过的。
童贯讨了个没趣,只好撇撇嘴,继续蹲在原地琢磨。
他正踅摸,忽听得孙廷萧的声调猛地一拔,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春雷,口中迸出两个铿锵有力的字眼。
“起来——”
这两个字唱得极具威势,透着一股不容喘息的破釜沉舟之气。
童贯身为宦官,听凭主子呼喝习惯了,猛然听见这声喝唱,惊得浑身一个激灵,连脑子都没过,便“腾”地一下真站了起来。
这滑稽的一幕,正巧落在了旁侧赵鼎的眼里。
他原本还沉浸在连日来山河破碎的悲痛中,正感念着方才的歌谣,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见童贯竟被惊得弹起,一时间竟也忘了哀伤,转而看着他忍俊不禁。
童贯老脸一红,正欲讪讪地坐下。
却听得风中那雄浑的声线已然攀至绝顶,似是在呼号喊杀,命兵士们前进奋战;而后曲调便收束了,余音散在夜空里。
赵鼎呆呆地望着孙廷萧,攥着拳头站起身,张大了嘴,想要振臂,想要呼喊,想要做方才唱的那样前进冲杀,但大家尚且沉浸未动,赵鼎便也僵在那儿,等待着,期待着。
不知是谁先拍了一把大腿,紧接着,叫好声、喝彩声犹如潮水般在篝火旁轰然炸响。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禁军溃卒,亦是用刀鞘重重敲击着地面,跟着大声呼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