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些禁军溃卒,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蜷缩在残破的夯土墙根下。
他们在绝境中哗变逼宫,亲手射杀了当朝右相,紧接着又被女真游骑犹如砍瓜切菜般屠戮了七七八八。
如今,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可那股子支撑他们的戾气一旦散去,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羞惭与委顿。
他们低垂着头,看着地方上的弱卒兴奋地分拣着甲胄,只觉得一阵阵恍惚,也不知自己会被如何处置。
有几名热心肠的老卒端着豁口的陶碗,拿着干粮走上前递到他们手里,让他们吃便是。
禁军多是年轻子弟,老卒们管不到这些禁军如何在汴州丢人,也不知道他们哗变时如何凶悍,此时只想安慰一下这些看上去颇惨的后生。
一名禁军校尉捧着热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鬼一样的脸,想起惨死的弟兄,想起化为焦土的汴州,眼眶一酸,两行浊泪在灰土脸上滑下两条沟来。
很快,压抑的啜泣声便在墙根下蔓延开来。这哭声中没有了先前的怨毒,只有国破家亡的绝望,以及对同室操戈的无尽悔恨。
悲音最为伤人。
连带着那些正满心欢喜摆弄兵器的兵卒们,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呜咽,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站立着往这边望。
杨大眼正往身上绑甲试穿,张了张嘴想骂两句提提士气,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口;周处放下了头盔,老结巴邓艾也是长叹一声,三位什长面面相觑,皆是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安抚。
院中的哀泣声传进屋子,赫连明婕与玉澍郡主站在门廊下向外张望,忽听见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柔福公主与杨皇后,互相搀扶着,缓缓跨出了屋子。
杨玉环已换了一件灰旧的布袍,脸色苍白。
柔福的身子同样孱弱,两个曾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家女子,此刻却犹如两支在秋风中相互依偎的残荷。
苏念晚跟在后头,眼中虽有几分医者的忧虑,却并未上前阻拦。
她心里清楚,大家心中的种种郁结,终究是需要去正视的。
见到皇后与公主走来,那些不久前还曾挥舞着刀枪、叫嚷着要杀妖后的禁军士卒,此刻皆是羞愧地将头埋进了膝盖里,根本无颜去面对这仅存的天家女眷。
而杨玉环的眼中,亦没有了先前的恐惧与仇恨,只剩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麻木与悲凉。
他们又何尝不是被自己的丈夫、兄长的连番操作,害到了这一步呢?
况且,作为当朝的皇后,杨玉环对于自己到底是不是无辜,又怎会没有觉悟?
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无论是流泪的溃兵、踌躇的什长、忙碌的黄巾弟兄,还是互相搀扶的女眷们,皆仿佛受了某种无形的指引。
人们自发地、一点点地向着院子正中汇集。最终,这七八十道身影,默默地停在了那扇透着微弱昏黄灯光的木门外。
“孙将军——”
“将军……将军……”
“大将军……”
“将军!”
一声声低沉而夹杂着期冀的呼唤,穿透了薄薄的木门。
鹿清彤想去看看,让孙廷萧继续小憩,但孙廷萧闻声一个打挺便起来了,与鹿清彤对视一眼,随即伸手推门而出。
院中不知何时已生起了几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红了门外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有胡须斑白的老卒,有满身血污的禁军,有身形魁梧的黄巾汉子,亦有互相搀扶的女子。
几十双眼睛,无论身份贵贱、不分阵营恩怨,此刻都在期待地看着他。
孙廷萧立在门前,左看看,右看看,心里也涌上一份情绪,但他并未悲切,双手摇了摇,挂出了笑容。
“都不必聚在此处。”孙廷萧朝着每个方向都发出声音。“女子们一间屋,汉子们住剩下的,无论挤铺位还是席地,今晚都去好好歇息。”
然而,院子里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