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老宅毗邻祖茔,这些年一直雇佣着远亲守茔之余帮忙清扫维护。日常除了看管老宅,也做一些环境打理、杂物照管、房屋维护、代祭先人等工作。
这个年,算是方适然真正回归的第一个年头。按方骥的安排,原本是一家人在申浦过除夕,初二再陪方适然回乡下拜祭母亲,却因为方适然坚持除夕回乡扫墓,将饭局改在了次日。所以这晚,祖宅里除了一个闻讯前来送饭的亲戚,只有方适然一人。
太久没有吃家乡的饭,又是普通的乡下人做的家常菜,不大吃得习惯,也就随便对付了两口米饭,剩下几大碗菜堆在厨房的料理台上。
吴城的老宅虽然寂寞,吴城却不寂寞。外间的缤纷的焰火点亮了摸黑坐在屋里的人,鞭炮炸得轰天乱响,房子里堆放的杂物箱和人一时绿一时黄一时紫。
跟着方适然虽早已习惯了乘车乘船乘飞机,第一次见这副阵仗,还是吓得背着耳朵蜷缩在方适然的外套里,露出一对铜铃似的圆眼睛过分机警地偷觑着窗外。
“不怕……”方适然拍拍小猫的头,轻声安抚着。借着焰火的光从堆满玩具的箱子里翻出一只半边手掌大的橡胶玩具,“给——”蓝色的橡胶鱼发出“吱——呀”的锐响,把脑袋又嗖地往下缩了缩,“给你玩……”方适然说,这是她小时候玩过的。
小猫壮着胆子,怕烫似的把鼻尖朝小球雁探过去,一点一点仔细地嗅嗦着。方适然就微笑握着玩具等它鼓起勇气。
手机在兜里震动不休,莫不是些拜年短信,政界的、商界的、名流艺人,下属亲友……各行各业包罗万象,方适然懒得看。
往年在瑞肯,习惯了一个人过年节,从来也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这样有人气,同样的一个人,套上一层光环,加上一个头衔,就仿佛忽然之间变得讨人喜欢。
被震得烦了的方适然一只手掏出手机,正要去关闭震动,冷不丁瞧见许长龄发来的一条信息,“方方,我不是有意忘记你生日的,你是不是生气了?”
方适然有些愕然,点开软件,犹豫着用语音回了条:“没有啊,别傻了。”
片刻,许长龄发来三张截图,一张是日历,一张是备忘,还有一张是记事本独立的一页,一行用红笔和可爱贴纸标注的生日文字,上不挨天,下不着地郑而重之地悬在中央。“我以后不会再忘记了!你愿意开心一点吗?”
“龄龄,我真的没有生气,我刚才喂猫去了。今年回了老宅祭祖,听见烟火声有点害怕,我这正逗它呢!”
许长龄听见,便搭讪着跟方适然聊起小猫,从小猫又聊起吴城的美食。
两人向来不缺话题,直说到喧闹的焰火逐渐消停了,从方适然怀里跳出来。方适然放下了橡胶小鱼,戴着耳机边跟许长龄聊天边查看有没有需要回复的短信。
韩敏筠的短信是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方适然不识字似的呆呆盯着对话框里的一串字符,仿佛因为方才的焰火过于激烈,耳边犹余震未歇,一声声的炸响幻觉。手指落在键盘上,脑里却一片空白,愣了十几秒,索性退出掠过了。
十一点半结束了和许长龄的聊天,方适然取了衣服去洗澡,洗了一半热水器突然坏了,只好强忍着用冷水冲去泡沫。
方才聊天聊得饿了,出了浴室,吹完头发,却也没有余力再料理什么。沉沉栽倒在床上,头脑一片昏然,抱着枕头朦胧就要睡去,突然被一通来电吵醒。方适然扒拉出手机一瞧,攥起眉,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喂……?”
韩敏筠顿了一顿,第一次听到方适然的声音是在游戏里。那时她就忍不住想,这人长什么样?声音好听的通常样貌一般,直至她看见方适然的照片还是不信,“我的信息你干嘛不回?”
方适然闭着眼,“没回吗,忘了……”
“那许长龄呢。”寻常的低语被空旷的房子放大了几倍。
许长龄方才给韩敏筠发信息,告诉她,方适然说没事,只是因为回老家扫墓,碰上放焰火,要安抚猫。
墙体大荧幕上正在放映一部黑白电影,韩敏筠调低了声音,掐熄了刚点着的烟往红砖墙前的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气泡水。她的父母都觉得她像对方,但他们不相爱,她不想回到那个房子当镜子,所以即便是除夕,她仍是选择独自回到她三汀的工作室。
刚搬来时,只觉得这里大得空洞恍惚,400平,说起话来嗡嗡响;高跟鞋踏上去,分分钟都像在拍恐怖电影。那段时间她买毯子,墙上挂的,地上铺的,先飞去当地淘,再山水迢迢地托运回来;也不知是挂了吸音的艺术装饰还是安装了成排的木书架后,才逐渐适应了。不适应还好,一旦适应,突然就有了依赖。
韩敏筠的气泡水还没咽下去,电话里的人先笑了,“小姐,你和许长龄能一样吗?”
被当面奚落,韩敏筠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应当生气,却奇异地没有生起来。或多或少感应得出方适然是因为那次的吻耿耿于怀,但为什么?难道觉得自己吃亏?不至于。她要是爱许长龄,何至于为那个吻生气?应该对她更客气。“你少在这儿扮演贺时与了!小心马失前蹄……”无妨,她唾面自干。刻薄起来也不遑多让。
方适然被牵动了情绪,重重呼了一口气,不耐烦地,“我需要扮演她,我现在就应该找个洞藏起来!”
“所以你扮演了一个不藏起来的她?她就那么理想?”韩敏筠讽笑,缓缓眨了眨眼飞开目光,“——不见得。”
“少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方适然重新闭上眼低声哼哼,她没有忘记初见贺时与时韩敏筠的反应。
“——我承认!”韩敏筠放下水杯,“我能理解许长龄为什么喜欢她。但就算她就是个水晶葡萄,也要我爱吃才行啊,我对她没兴趣。”
方适然觉得自己是感冒了,头脑发麻,思维和语言都跟不上了,“……我睡了。”也不等韩敏筠说话,便挂断了电话。
一夜无梦睡到天大亮,酣梦未尽,却被敲门声吵醒。方适然闭着眼艰难爬起身,摇摇晃晃到门边,一开门却是昨晚送饭的帮佣。“方小姐,”瘦小的老头说,“外面来了个东西要你签收。”他一早过来开门纳吉,顺道送早餐兼巡查房屋,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方适然把眼睛费力地睁大了一些,歪头一瞧,院外面停着一辆小货车,送货人正在门口等候着。“……什么东西?”她人还没完全睡醒,还没有理解这东西是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