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点敲在心上,一下,又一下,沉闷而催命。
后台弥漫着劫后余生与更深恐惧交织的凝滞空气。孟圆迅速检查自身:魂力消耗过半,安息线用了三根,绣魂针尚可,引魂灯火光稳定但亮度似乎暗了一丝。白帔破损,脸上油彩汗湿,狼狈不堪。
父亲被钉在图中的景象,如同烙铁烫在脑海。那把青铜钥匙,是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老鬼的话,是真,是假?
她用力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于当下。第四折下半,“遍游地狱”,按照戏文,目连将继续深入地狱寻母,遭遇更多凶险鬼王。而她扮演的刘氏,暂时“退场”,但按照这邪门戏台的规则,未必安全。
尖细的报幕声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再次响起:
“第四折续——‘孽镜台前’、‘枉死城中’——!”
“目连尊者,慈悲心坚,勇闯冥府——!”
“诸般恶鬼,魑魅魍魉,考验重重——!”
幕布拉开。台上景象又变。不再是具体刑场,而是一片混沌昏暗,背景隐隐有巨大镜面(纸扎)和扭曲城楼(纸板)的影子,营造出阴森氛围。
林砚青扮演的目连再次上台。他依旧未涂油彩,僧衣灰暗,但行走于这混沌鬼域之中,却有种格格不入的稳定感。他念白沉稳,与“出现”的各式纸扎鬼王(青面獠牙、牛头马面等)周旋。那些鬼王看似狰狞,扑击撕咬,但林砚青或闪避,或以念珠虚点,总能险而又险地“化解”,动作行云流水,竟隐隐有种……敷衍的从容。
他在控场。孟圆看出来了。他并不想快速解决,而是在拖时间,维持着“戏”在进行的状态。为什么?
台下,那些背对的观众,随着剧情“推进”,似乎更加“投入”。虽然没有再转头,但他们僵硬的背影,散发出越来越浓的“吸食”感,仿佛在汲取台上散发出的恐惧、挣扎、以及……某种更精微的能量。
孟圆忽然明悟——这台戏,这场“表演”,本身可能就是某种“仪式”或“供养”。观众的“看”,演员的“演”,共同构成养料。林砚青在控制节奏,或许是为了不让这“供养”过快达到某个临界点?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第一排那个老鬼。它安静地坐着,但孟圆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粘稠的注意力,始终缠绕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她袖袋中的引魂灯。
时间在诡异僵持中流逝。第四折终于接近尾声。目连“闯过”孽镜台和枉死城,按照戏文,应来到“鬼门关”前。
报幕声适时响起:
“鬼门关前遇阻隔,目连慈悲感鬼神——!”
“第五折——‘盂兰盆会·终得团圆’——准备——!”
终折要来了!戏散之时,会发生什么?
后台气氛陡然紧张。平头青年、金丝眼镜男等人,都握紧了各自简陋的“道具”(找到的破木刀、纸折剑等),神色戒备。
林砚青退回后台,气息依旧平稳,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凝重。他看了孟圆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下场门侧,静静站立,目光似乎穿透幕布,看向某个方向。
第五折开场。这一折戏文讲的是目连在七月十五盂兰盆节,设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借僧众修行功德,终将母亲刘氏从地狱救出,母子团圆。
台上开始摆放纸扎的供桌、盆器、经幡。气氛似乎从阴森转向一种虚假的“祥和”。
但孟圆心中的警兆却升到顶点。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团圆”结局,在这鬼地方,会以什么形式呈现?
林砚青再次上台,开始念诵超度经文,摆设“盂兰盆供”。他的声音庄严肃穆,回荡在戏园中,竟真的让台下那种贪婪的“吸食”感稍稍减弱。
然而,就在他念到最关键处,即将“救母”成功时——
异变陡生!
第一排那个老鬼,毫无征兆地,猛地站起!它不再转身,而是整个身体,像折断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头脚颠倒,那张鬼脸正对戏台,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住林砚青,嘴巴裂开到一个恐怖的弧度:
“够了……假和尚……戏,该散了……”
“把这‘灯引’留下……还有……图里的‘钥匙’……”
它话音未落,整个戏园里所有背对的“观众”,如同接收到指令,齐刷刷地、僵硬地站了起来!然后,开始缓缓地……转过身!
不是一个个,是全部!如同潮水翻面!
无数张模糊的、空白的、或扭曲的鬼脸,第一次完全呈现在戏台之前!死寂被打破,低沉的、含混的呜咽、哭泣、尖笑混成一片,潮水般涌来!冰冷刺骨的恶意和怨气,如同实质的墙壁,压向戏台!
“他们要反客为主!抢在‘戏散’规则生效前动手!”金丝眼镜男失声喊道。
“守住!”平头青年怒吼,举起木刀,但面对这成百上千转身的鬼物,气势显得如此微弱。
台上,那些纸扎的鬼王、供桌、经幡,在这恐怖的群体怨气冲击下,纷纷自燃,化作团团绿火!
林砚青停下诵经,面对台下鬼潮,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念珠收起。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