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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并明(第3页)

南京本想下朝后再和北京好好说道说道,正模拟着两人可能出现的对话,太监送来了皇帝手谕,让他速回应天府组织兵马运送粮草。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箱打点好的行李,和一匹可日行三百里的良马,南京打开箱子,大概能想象到他屋子里被收得干干净净。为避免民间流言,需南都仿驿卒规制,身着皂衣持腰牌,以最快速度走古道经河北、山东、皖北,抵临淮关渡淮河,向东南行进至滁城,过滁河后入江浦县渡江,直奔金陵内城传达急递。

路途遥远,一刻也不能耽搁。南京翻身上马便走,府上东西虽多,基本都是老四请他来顺天府暂住那时候置办的,闲暇作的字画都送了人,只需带些贴身衣物,这一走几乎在京师留不下什么。

甚至像是从未来过。

来不及再多想,快马已疾驰出宫门。

南京无意朝后头瞟了一眼,这座北方城市他断断续续住了百来年,今日突然要带着一份护好他的差事走,倒是有些舍不得,可城灵对百姓的责任心永远大于个人情谊。

待此事了结,那人若还愿听,再说吧。

等北京回到西厢房休息,约子时三刻,院内冷冷清清,连南京平日会为他留的那盏烛灯都没看见。

按照以往,两人出现意见相左的状况,南京一定要在朝会后用更为平和的语气向他说明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自己不再年轻,开始尝试学会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尽量避免冲突。

偏偏今天,对方什么也没说,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京师。

东厢房大堂的桌上,静静躺着一份如夜色般凉薄的调任书。

03。

史书记载:“六七年间,海宇宁谧,年谷屡丰,元元乐业”。

这是景泰帝治理下的大明。

正统十四年至景泰八年,大部分人过上了国富民安的好日子。故而南都无需再调回顺天府,京师多忙于替天子巡视边关,两京在各自的辖地内北捍戎狄、南平闽广,也算活得自在悠闲。

几乎很少碰面,更多是公事会见。以往京师下江南都会去应天府借住一二,这种微妙的联系在景泰元年断开。

直至英宗听取徐有贞倡言,将于谦弃市处斩;软禁郕王于西苑至其病故,以亲王礼葬西山。

南都又被调回去了,他自嘲像块紫禁城多出来的砖头,哪里有缺口往哪搬。

虽然事实如此。

挺荒唐的。南京吩咐下人打扫东厢房时,自己站在外面重新审视起这套和北京共住的四合院来。

当年急匆匆地带着手谕走了,是为给现在当朝的皇帝擦屁股,现在因一纸诏书又跑回来,还是这个皇帝的要求。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这南都一趟来回,眼见着中间庙堂之上高坐的人换了两批。

就像这八年,如同黄粱美梦,一晃而过,旧朝局翻了新天地,孤君臣死得个空干净。

可悲,可叹。

“南都大人这是念及旧情,又来光临寒舍了?”

听声音,大抵是西厢房那位。

南京稀奇地扭头看向身后,内心想难不成这男的终于愿意理我了?然而待他转过向,只见北京连正眼也不分他一个,倒是斜着那双隐隐发亮的瞳仁儿,瞧起自己身旁草丛里的小蛐蛐来。

之前主动寄出的信件全都落空,南京觉得对方这辈子都要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如两条搭在一起的直线,交错过后便是无望的渐行渐远。分明两人都委屈得紧,却又好着那点面子冷着脸不说话。

这话说得,我还以为京师大人有多大度呢。南京假装失魂落魄地嘟哝,又摇晃着身子贴近对方,轻轻拽了拽北京的袖口,里面掉出来好些个皱巴巴的纸团——上面还落了灰,只是被人慌忙藏匿时被手和衣袖揩去大半。

南京眼疾手快捡起纸团,将手背到身后,也仿照他的动作,靠在白墙上,笑着说:

“也不晓得是谁,日日冷落着我本人,倒对那空厢房情真意切,夜夜哑开窗缝朝书桌上塞信。还学着人家白乐天写什么‘同心一人去,坐觉京师空’,我且问你,我是死了不成?”

北京本急着抢回那内容过于缠绵的废稿,听他这话又抬手捂了那人的嘴,叫他别讲不吉利的话。

沉默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你上回在南京……那个什么楼,说我是专门来找你快活的,而且就愿跟你一人快活,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我瞧见你心里好生欢喜,不就只想同你一人快活吗?”

这回轮到南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心想都四年前的事居然现在才来讨说法,你这京师要做臣子表率,我若光明正大说你是来嫖的,今天这话放出去,明天你就能在朝会上被参得颜面尽失。迁都以后顺天府的情色产业严令限制,反观应天府的有如雨后春笋,横竖是养老班子收容所,我被参了最多不在京师干,该回家回家。

固定嫖一个,总比莫名其妙嫖了一群的名声好吧。

他当时估计没想这么多,给人解围这能力几乎是伴着政客的身份一道来的。

哪知北京话都没等他解释完,肉眼可见地逐渐面红耳赤,最后似仓皇而逃般转身快步离开。

南京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恍觉两间厢房中央,不知何人何时在庭院里种下一株梅树幼苗,许是江南的品种。

他想,以后每年,都可以折一枝梅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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